時間回到半年前,西河屯的早晨。
月娥一宿沒睡,乾瞪眼到天亮。
她愁啊!今天家裡已經斷糧三天了,該借的都借了。
個人的不算,屯長出面做擔保,生產隊也都借了。
說好秋天還,但月娥清楚,靠自己那點工分,還個人和生產隊都不夠。
整個一冬天,全家都得喝西北風。
公婆那裡更指望不上。寧四在的時候,沒少闖禍,把家底都掏乾淨了。
這不,歲數大了,也掙不來工分,吃的穿的都靠三個閨女接濟。
有時看著孫子孫女可憐,偷偷摸摸給點,還得防著閨女。
這段日子,月娥都是跟生產隊要點餵牲口的谷糠,混著從山上挖的野菜,給孩子煮熟了吃。
小虎和三丫腸胃不好,吃完以後,不消化,根本拉不下屎,肚子噹噹硬。
每次拉屎,疼得呲牙咧嘴。沒法子,月娥得拿著棍子,慢慢往下剜。
看著孩子受罪,月娥心像刀割一樣難受。
好容易熬到天亮,月娥坐在炕上,看著四張面黃肌瘦的小臉,腦瓜子都想炸了,也找不到借的主。
村裡有人出主意,讓她去春香家借,不說糧,最起碼能借兩錢,買點吃的。
但月娥哪有臉去開口,不說老四對人家乾的那些缺德事,自己也不爭氣。
上次在東大地對秀雲下毒手,春香親眼所見。
從那以後,兩人見面,春香根本不搭理她。
「唉!都是自己造孽啊!」
「娘,我餓!」
睡夢中,小虎吧嗒著乾癟的嘴唇,說著夢話。
「不行,還得去找屯長,畢竟是本家兄弟,我就不相信,他見死不救。」
月娥想到這,穿鞋下地,向屯長家走去。
也是不湊巧,月娥剛到屯長家門口,就聽見兩口子正在幹仗。
「王八犢子,天天替別人背鍋,家裡一窩八口,不管不問,還有臉回來吃飯。」
屯長看樣是被媳婦罵了出來,陰沉著臉,嘴裡不服地回罵著。
「娘的,不吃就不吃,你以為老子願意回這個家嗎?」
「我知道,你不就是借著工作的幌子,和你那婦女主任多待會嗎?」
「竟他娘的扯犢子,我們那叫工作。」
原來,屯長媳婦正在吃醋,她一直懷疑丈夫和婦女主任關係不正常。
月娥也是不看火候,看見屯長出來,迎上前,直接開口:
「大哥,孩子們已經三天沒吃頓像樣飯了,你還得為為難,再給我們借點。」
屯長臉色鐵青,正窩著一肚子火沒處撒呢!
一聽月娥又來借糧,忍不住吼了起來。
「娘的,咋碰到你們這家餓死鬼,沒別的,就是餓。你以為我的臉不是臉了,天天給你們張嘴求人。」
畢竟是大伯子,哪有這樣說弟媳婦,月娥立刻耷拉下臉。
「不就是讓你給搭個話,又不是不還,犯得上,把氣撒在我頭上嗎?」
「自從老四關起來,我管你家的事,比我自己家的都多,你還想讓我咋著。」
月娥也不示弱。
「少給我送情,秀雲家孩子,和你既不是家裡,又不是親戚,你都弄成村里全盤接收,而我們呢!你幫多少?」
「那不一樣,他們是孤兒,你們是啥?」
「少找藉口,我嫂子說的對,還不是因為你看在大義姑的面上,才那樣幫忙。」
大義的姑,誰都知道,就是婦女主任。
月娥的話,完完整整,全落在從家裡追出來,屯長媳婦的耳中。
「好你個癟犢子,要不是月娥的話提醒我,我還真蒙在鼓裡。」
「原來,你真和那娘們有一腿,我跟你拼了。」
隨著罵聲,兩口子徹底掐在了一起。
跑出好遠,還聽見屯長在後面罵道:
「你個多嘴的娘們,以後,別想再找我幫忙。」
得罪了屯長,月娥在西河屯幾乎沒了可依靠的人。
「操蛋,多嘴幹嘛!」
想想,後悔都晚了。
回到家,看著四個孩子失望的眼神,月娥都不忍心看。
「大丫,在家看著弟妹,我去姥姥家,求舅舅們,想想辦法借到糧。」
月娥娘家柳條溝離西河屯有二十多里。
一路上,又餓又累,幾乎是爬著進了屋。
爹娘哪有不疼閨女的,看見閨女這樣,忍不住落起淚來。
兩個哥哥一聽動靜,也都跑了過來。
月娥一看見娘家人,一把鼻涕一把淚,把這些年的苦,全倒了出來。
聽得老太太不住埋怨:
「唉!作孽呀!哪知道你嫁給這樣的畜生,早知道,說啥不給他們家。」
「爹、娘,你們曾囑咐我,既然嫁人,就得從一而終,老四啥樣,我都得守著。」
「為啥不和我們說啊?」
「我也不想讓你們擔心,原來想,這就是自己的命,怨不了別人。」
月娥也跟著娘哭了起來。
「可如今,我和孩子在西河屯已經活不下去了。」
兩個哥哥一聽妹子過得啥日子,忍不住眼圈發紅。
特別是聽到在西河屯,老寧家整個大家族都看笑話,屯長也欺負自家妹子,頓時火冒三丈。
「月娥,趕緊回來,別說寧四判十年,一年咱們也不等了。」
「可是,我要回來,多丟臉啊?」
「妹子,不要聽爹娘的那些話,現在啥時代了,離婚女有的是,談不上丟臉不丟臉。」
「就是,寧四那狗東西,不配給他守著這個破爛家。」
兄嫂越罵越激動,恨不得不讓月娥管那幾個孩子,直接留在娘家了。
月娥擦了擦眼淚,說道:
「大哥二哥,我知道,這次再不走,孩子都得餓死。可是,我不能帶著四個孩子回娘家拖累你們呀!誰家日子都不好過。」
兩個哥哥立刻無語,半天,身邊的嫂子說話了。
「妹子,家裡糧食確實緊張,我們不僅孩子多,還得養爹娘,冷丁多五張嘴,確實誰家都受不了。」
「月娥,全指望娘家,確實有些難。」
二嫂腦瓜子轉的快,突然有了主意。
「妹子,既然西河屯容不下咱,咱在那還有啥待頭。不如帶著孩子直接改嫁,找個能養活你們娘幾個的好人家,說不定能過上吃香喝辣的日子。」
「就是,稀里糊塗,也比跟著寧四強。」
大嫂連忙附和。
「可是,老四回來,會不會打死我?」
月娥一想起寧四那狠樣,不由得害怕起來。
「他敢,只要離開那個家,他就管不著。」
大哥一聽媳婦說的在理,立刻拍板。
「小妹,回去直接張羅和寧四離婚,家裡你嫂子她們抓緊給你找下家。」
「可是,可是……」
月娥無奈地把眼光投向爹娘,希望二老給她拿主意。
「月娥,如果實在過不下去,爹娘不攔你。讓你兩嫂子找個好人家,也給孩子找條活路。」
「好,爹娘,我聽你們的話,回去就和老四離婚。」
有了家人的支持,月娥的心開始動搖了。
最後,兩位哥哥親自扛著糧食,把月娥送回了家。
沒過幾天,月娥去了監獄探監,勇敢地向寧四提出了離婚。
柳條溝這邊,二嫂也給小姑子,找到了一戶好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