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到了1960年,這一年,是國家三年困難時期,農民最難的一年。
各地自然災害頻發,全國糧食緊缺,老百姓幾乎家家斷糧。
東北也沒躲過這一劫,各地不是洪水泛濫,就是旱災嚴重。
有的地方幾乎到了顆粒無收地步。
東北平原糧食雖然減產,但仍積極響應支援關內號召,除了交公糧、留下來年種子,社員口糧幾乎所剩無幾。
還沒上冬,生產隊的糧庫就已經空了。
家家戶戶糧食不夠吃,這可苦了那些孩子,個個面黃肌瘦,饑寒交迫。
春香家裡的餘糧,基本都分散得差不多了。
好在,自己有乾娘留下的金銀細軟,時不時拿出點,偷偷去黑市換點糧食。
這天,她去大義家,看見大義迎面走來。
此時的大義,已經長成十六歲的小伙了,高高瘦瘦,英俊的臉上,始終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冷靜。
他在本村上完初小以後,就沒有去鄉鎮讀高小,儘管他的成績在當時全校第一。
那時候,對於大義輟學,春香極力反對,甚至生氣的訓斥。
但大義卻沒聽她的話,第一次違背了春香,毅然回了家。
用他的話說,不能光讓集體養活他們。十六歲,已經是勞動力了。
他要掙工分,供二義和小花上學。
大義輟學那天,偷偷哭了。
其實,他比任何人都想讀書,但他不能太自私。
這些年,屯裡對他們的接濟,春香嬸無微不至的照顧,讓他沒有了後顧之憂。
不說快樂成長,也算一帆風順。
但隨著年齡的增長,大義坐在教室里,竟有一種坐立不安的感覺。
他突然覺得,小時候,兄妹三人的生存,需要別人的幫助,有情可原。
但長大後,兄妹三個讀書,還需要別人接濟,真的有點恬不知恥。
他必須挑起這份重任了。
看見春香嬸朝自己走來,大義心頭一熱。
「嬸兒,你幹嘛去?」
「我去看看二義和小花。」
兩個人邊說邊走進了屋。
二義和小花正沒精打采趴在炕上,看見春香嬸兒,立刻坐了起來。
「你們又沒吃飯吧?」
「嬸兒,我好餓!」
二義這兩天學校放假,餓得作業都沒力氣寫,看見春香,委屈說道。
「餓也得忍著,說好一天只能做一頓。」
大義狠狠瞪了一眼二義。
大義吐了吐舌頭,看了一眼大哥,小聲嘟囔道:
「早知道這樣,就不回來了。在學校喝米湯,也比在家挨餓強。」
二義在鄉鎮讀高小,每天中午在學校吃一頓,相對來說,比在家的孩子強多了。
知道大哥供他不容易,學習很努力,成績特別好。
學校領導說了,二義有學習天賦。好好供,將來,考個好大學,完全不成問題。
家裡眼看要出個大學生,大義幹活更賣力了。
在他的心裡,二義的成功,就是幫他實現了夢想。
這不,剛從生產隊回來,好說歹說,從會計那借點錢,拿去給二義交生活費。
再苦,不能苦了未來大學生。
大義始終認為,困難只是暫時的,只要自己肯干,這個家一定會好起來。
「你們三個,晌午去我家吃飯。」
「哇!終於吃上飯啦!嬸兒,你太好了。」
大義和小花立刻歡呼起來。
「大義,晌午你必須過去。」
春香回頭又囑咐了大義一遍,這孩子,自從參加了勞動,瞬間變成了大人。
誰家招呼他吃飯,他都不去,春香家,也不例外。
春香走出大門,大義隨即追了出來。
「嬸兒,你這樣不行。有點糧都給我們吃了,到時候你們三口咋辦?」
「大義,我有法子搞到糧食,別擔心。」
春香壓低聲音,神秘說道。
「你有啥法子,還不是自己捨不得吃。」
這些年,在大義的心裡,春香就是娘一樣的存在。
他不敢想像,如果沒有春香嬸兒,他們三個是否還活到現在。
隨著大義越來越沉穩,看問題總是與眾不同。
春香遇事也喜歡和大義商量,她總覺得這孩子別看歲數小,但挺有魄力。
「我有地方買到糧食,放心吧!」
一聽這話,大義立刻看了看周圍,面露緊張。
「嬸兒,你是不是去黑市高價買糧食了?」
「是啊!要不晌午咋能吃上飯呢!」
「嬸兒,在黑市買糧食,不僅貴,還冒風險,萬一……」
「沒有萬一了,我心裡只有一個,就是讓你們吃飽飯。」
「可是,真的很危險。」
「俗話說得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春香惦記的不僅是大義一家,還有村西頭老寧家那姐弟倆。
想起小虎,春香心裡就產生一種異樣的心疼。
那天她去看小虎,竟然看見小虎趴在地上,一個個撿螞蟻吃。
看著孩子瘦得一身骨頭,她實在不忍直視。
也難怪,現在誰家都缺糧,自己家都吃不飽,哪有糧食給這對可憐的姐弟。
大丫今年十八歲,出落得很漂亮,雖然臉上始終掛著陰鬱的表情,但怎麼也遮擋不住她的美麗。
這些年,小姐倆相依為命,靠著屯長大伯和春香的接濟,基本能過得下去。
如今,大丫成了社員,能掙工分,幾乎不讓春香操心。
要不是今年大旱,姐弟倆自足是不成問題。
春香想起小虎吃螞蟻的情景,忍不住說了句。
「大義,我想再冒一回險,高價買點糧食,屯起來。」
「嬸兒,那樣做很危險。抓住輕則沒收,重則連你也送進監獄。」
「沒事,都是老主顧,又是深更半夜交易,出不了差錯。」
「可是,我怕!嬸兒,萬一被抓住,我們該怎麼辦?」
春香笑著看了一眼大義。
「放心,嬸兒不會有事。」
夜幕降臨,春香趕著馬車,悄悄上路了。
她的懷裡,揣著剛從地里刨出來的一個金戒指。
「春香,把這些金銀首飾都埋起來,將來以備不時之需。」
春香想起乾娘的囑咐,心裡更加佩服老人家的先見之明。
「春香嬸兒,我要和你一起去。」
話音未落,大義一個健步,坐到了馬車上。
「你,你這孩子,回去睡覺,我自己去可以了。」
「那怎麼行,黑燈瞎火,我不放心。」
「可是……」
「別可是了,嬸兒,大義長大了,以後,有事,不會讓你一個人擔了。」
娘倆說著話,馬車向縣城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