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寧四,跌跌撞撞跑到了方先生的藥鋪。
使盡全身力氣,咚咚敲了幾下門。
「方先生,開門啊!救我……」
方先生已經睡下了,一聽是寧四的聲音,眉頭不由得皺了一下。
這傢伙,這才好幾天,又來整事了。
但醫生的天職,讓他不容遲疑,立刻坐起身,披上外衣,下了炕。
當他一手拿著油燈,一手打開門,向外一看,心裡不禁大吃一驚。
只見寧四半趴在門檻上,雙手捂著肚子,滿臉是汗,正大口地喘著粗氣。
「老四,你這是……」
「方先生,快救我!我被老根下毒了。」
方先生不由分說,用力扶起寧四,把他拖進屋裡。
「啥毒?知道嗎?」
「不知道,在他家,我倆就著花生米喝的酒。」
方先生一聽寧四又去春香家,忍不住埋怨了一句。
「老四,不是我說你,如果管不住你的嘴,還有下面那東西,早晚也得死在這兩個上面。」
「別說了,趕緊救我吧!」
寧四已經疼得大汗淋漓,不住地彎著身子。
方先生頓時犯了愁。
「老四,應該趕緊洗胃,這深更半夜,也沒人送你去公社衛生院啊!」
寧四知道自己的人性,即使旁邊有人,也未必有人管。
再說,即使找到人,再張羅著往衛生院抬,估計到那,早一命嗚呼了。
「方先生,來不及了,哎喲……」
「這,我這即使有解藥,也得先把胃裡東西吐出來呀!」
「你摳嗓子,趕緊吐!」
「我來的時候,都摳了,吐不出來呀!」
此刻,方先生也急得團團轉。
突然,他的眼睛一亮,想到了一個土方法。
急忙拿起水缸蓋上的水瓢,向茅廁跑去。
來到茅廁後面的池子旁,順手拿起一塊石頭,向池子表層的冰砸去。
好在剛入冬,冰還不是很厚,石頭下去,立刻砸出一個洞,裡面的黃屎湯子立刻溢了上來。
方先生顧不上髒了,拿起水瓢,用力一舀,一瓢黃湯舀了上來。
他忍著胃裡巨大的噁心,端著瓢,跑到寧四面前。
「趕緊喝了它,好催吐。」
寧四鼻子一縱,顫聲問道:
「這是啥?」
「屎湯子,在中藥里,也叫黃龍湯,金汁,最好的催吐法子。」
「啊!我不喝!」
一聽屎湯子,寧四噁心得直往後縮。
「不喝就得死,趕緊的吧!」
「我不喝,哎喲……」
隨著肚子裡一陣絞痛,寧四褲兜子一熱,嘩的一下,自己的屎也出來了。
方先生捏著鼻子,焦急喊道:
「再耽誤,我真救不了你了。」
「有沒有別的法子?」
「沒有,是死是活,你自己選吧!」
寧四看著眼前瓢里的黃湯,輕輕嘆了口氣。
唉!為了活命,豁出去吧!
只見他閉上眼,張開了嘴。
「我喝!」
話音剛落,方先生的瓢已經送到了嘴邊。
隨著一陣難以形容的惡臭味,寧四感覺一股冰涼的、鹹的淡的酸的苦的、還夾雜著少量渣子的液體,向自己的嗓子眼衝去……
「咽,大口的咽下去……」
轉瞬,一瓢黃湯灌下,寧四嘴裡來不及吧嗒,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瞬間襲來。
「哇……」
隨著嘴一張,胃裡所有東西突然從口中一起噴出。
好一個一瀉千里,在地上瞬間繪成了一幅多彩的油畫。
紅橙黃綠青藍紫,應有盡有……
偶爾,還骨碌出幾粒完整的花生米來。
空氣里除了令人窒息的甜臭外,又夾雜著一股酒精和飯菜的刺鼻味道,好一個嗅覺盛宴。
寧四那叫一個狂吐,只見他身子不斷抖動著,一陣陣乾嘔,直到把胃裡的胃酸全部吐完。
「方先生,水……」
說完,不知是熏的,還是藥力發作,竟然暈了過去。
院子裡的方先生,也沒閒著,貓著腰正在那噦呢!
空氣中的臭味,傳出好遠好遠……
此刻的春香家,倒是很安靜。
一看老根犯藥,春香又急又怕,哪還顧得上質問,慌忙跑出去找人了。
老根忍著腹痛,扶著門框,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他的臉上,卻帶著從未有過的從容。
「秀雲,要知道死並不可怕,我早應該這樣做了。都怪我,讓你等了這麼久。」
「不過,也不晚,我終於為你報仇了。」
想到寧四跟著陪葬,老根心裡一陣高興。
「秀雲,這次我放過春香了,因為,我實在不忍心讓她跟著陪葬,有時候想想,她也怪可憐的……」
劇烈的疼痛陣陣向他襲來,黑暗中,他摔倒了。
站不起來,那就爬,他必須爬到秀雲的墳前。
他心裡有個念想,必須和秀雲死在一起。
「快了,就要到了!」
「劉老根,堅持住,秀雲還在等你……」
突然,劉老根眼前一亮,在萬道霞光中,秀雲面帶微笑,正向他緩緩走來。
「老根,我來接你回家,回咱倆的家。」
「好,我們回家。」
老根忘記了肚子的疼痛,爬得更快了。
那時候的東北,家家都是大院子,左鄰右舍離得遠,人們累了一天,睡得都很死。
又加上這些年,兩口子經常吵,都習以為常了。
屋裡鬧得這麼熱鬧,愣是沒人起來瞧瞧。
寧四出門喊了一嗓門,突然又啞了。
估計有人聽見,也沒當回事。
等到春香叫來左鄰右舍,屋子裡,卻不見了老根。
「大叔,這次老根來真的了,是他害的清如,幫我去鄉里報警好不好?」
「他人呢?」
「不知道,對了,還有寧四,他也被下藥了……」
春香連驚帶嚇,早已語無倫次。
「你說這叫啥事,當年老根那菜刀,真沒嚇唬住寧四,還敢來你家。」
「還有春香你,過去這多年,又招惹他幹啥?」
「大叔,我沒有,是寧四知道了清如下落,來問老根的。」
春香羞愧地解釋著。
「唉!難怪老根那老實的人,都狗急跳牆了。」
「可不是咋滴!要是我,也不忍了。」
「春香,別聽寧四瞎說,老根對清如多好,不可能對她下毒手。」
眾人議論紛紛,都在替老根不平起來。
春香有口難辯,只有哭的份。
「我說的是真的,老根也承認了。」
「求你們,幫我找找他倆,估計現在都犯藥了。」
眾人一看春香著急的樣子,也都住了嘴,開始張羅起來。
「走,先找找老根和寧四,別死半道了。」
接下來,屯子裡熱鬧起來。
眾人先在方先生藥鋪里,找到了寧四。
此刻,寧四已經被方先生做了催吐,又吃了解藥,正哼哼唧唧,仰臥在木板床的一邊。
他的臉色慘白,渾身無力,應該是嚇得成分多。
嘴角還殘留著噁心的嘔吐物,不時吐出一口血水。
估計嗓子都被噦壞了。
但方先生的藥鋪,已經進不去人了。
人們紛紛奔走相告。
「寧四被方先生用大糞湯子救活了。」
天要亮的時候,老根也找到了。
只見他躺在秀雲墳前,一臉的安詳,嘴角含著笑,就像睡著一樣。
眾人伸手一摸,身子發僵,已經死了。
事後,方先生用銀針測了酒壺,毒沒在酒里,而在那盤花生米里。
春香不吃花生米。
而寧四,多虧饞酒,花生米沒吃多少,撿了一條命回來。
老根一心尋死,吃的比較多,根本也不容救。
人們還奇怪呢!老根為啥不把毒藥放在酒里。
如果放在酒里,寧四貪杯,喝了那麼多,必死無疑。
也許怕寧四喝出來,還是怕春香一時興起,也跟著喝起來。
反正,春香沒事。
作為妻子的春香,心裡再恨,強撐著,也把老根的葬禮操辦完了。
老根死後,最終埋在了老劉家的祖墳里,他爹的腳底下。
祖墳在一個山坡上,正對著秀雲墳,兩個人能看得見。
老根的死,眾人褒貶不一。
但更多人的心裡,那個老實本分的劉老根形象,怎麼也難以和殺害清如的惡魔貼上邊。
村頭大柳樹下,民間審判會又開始了。
「唉!老根真可憐,到最後,竟這樣死了。」
「可不是,應該死的是寧四。」
「老根多好的人,秋天,還主動用馬車幫我家拉苞米著。」
「我家缺東少西的,只要他有,從不看笑話。」
「這樣老實本分,心地善良的人,咋就死了呢!」
……
人啊!都犯這個毛病。
活著,看不出他有多好,等死後,一切的好,人們好像都記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