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根最後的一句話,讓春香大吃一驚,簡直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春香,說出來你有可能不相信,但我心裡清楚,我真正愛的人是你呀。」
一聽這話,春香頓時為秀雲不值起來,氣憤地問道:
「那秀雲算什麼?別忘了,她為誰受了那麼大的委屈。」
老根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說不清的苦澀。
「秀雲,是她拯救了我,讓我成了真正的男人。這輩子,我感激她,可憐她,但我知道,那不是愛。」
「秀雲對你的好,又算什麼?」
春香真的為秀雲憤憤不平。
「算什麼?對了,算抱團取暖,我們兩個,都是可憐的人。」
老根說完,猛地捶著自己的頭。
「這輩子,我虧欠秀雲太多,我對不起她,在她面前,我永遠是個罪人啊!」
春香看著老根痛苦的樣子,冷冷一笑。
「老根,你真可憐,連自己的心都認不清。其實,你錯了。」
「我沒錯,我怎麼能錯呢!」
老根連連搖頭。
「劉老根,你並不真正愛我,你愛的是你自己,還有這個有名無實的家。當初,你容忍我和寧四,是怕我離開,這個家就散了。」
「不可能,我在乎的永遠是你。」
「不,你在乎的是家這個名字,當初,你的家一夜之間散了,高宅大院頃刻屬於了別人。那時候,作為地主階級的你,唯一要抓住的稻草,是我和你的婚姻。因為只有家在,別人就不會笑話你,不會說你是閹人,你才能有尊嚴的活著。」
「不是這樣的,不是……」
老根反駁的聲音,越來越小。
「還有,如果沒有秀雲那件事,我有可能相信,你不窩囊。但眼看著自己女人,在自己的面前被人糟蹋,卻裝死,足以證明,你就是個窩囊廢。」
「刀磨好了,但你就是不敢。給自己找理由,還是算了吧!」
「不,當初你和他一起鬼混,我真是不忍心殺你,我怕失去你。」
老根指了指有些瑟瑟發抖的寧四,繼續爭辯。
春香搖了搖頭,緩緩說道:
「你怕失去這個家,這個唯一代表你存在價值的家。」
「可是……」
「別可是了,老根,想想咱倆都沒有夫妻之實,何來愛之深,不要再騙自己了,好嗎?」
春香的話,徹底把老根說得詞窮。
「可是,春香,當年,你和寧四無視我的存在,對我所做的一切,算不算欠我的?」
「算,我承認當初自己的淫蕩不堪,給你造成了那麼深傷害。」
「這筆帳算我頭上,只要清如找到,我可以用整個後半生來償還。」
老根悽慘一笑。
「不需要了。」
「聽你這樣說,我對秀雲不僅僅是感動和內疚?」
「當然,你和秀雲才是真正的夫妻,你們還有了小四兒,怎麼能說不是愛呢?你不怕秀雲來找你算帳嗎?」
春香一看,既然他想聽,不如說個徹底。
「劉老根,你不僅自私狹隘,還膽小懦弱。你不是不愛秀雲,是不想承認。你怕承認了,自己更痛苦,更後悔當初的軟弱。」
「你在我面前不承認,是過不了良心這道關,不想受到道德的譴責,包括你的靈魂,都不敢正視你的軟弱無能。為了給自己找個解脫的理由,竟把這一切歸功於不愛。」
老根的臉,已經憋得通紅。
春香繼續說道:
「劉老根,你不覺得自己很可笑嗎?如果不愛,你不會天天去秀雲墳前陪伴她,不會夜夜喊著她的名字,不會在監獄裡,盼著和她團聚,而拼命勞作……」
「不要說了,春香,對秀雲,我永遠愧疚。」
老根擺了擺手,端起酒盅,把酒撒在地上。
「看來,我又欠了秀雲一筆帳。」
「秀雲的死,除了你欠的,還有他,這筆帳大義會記著。」
春香說著,指了指寧四。
寧四咧了咧嘴,假裝賣起好來。
「嗨!春香,有些話何必說得那樣清楚,讓人難受幹啥。」
「既然今晚老根想算帳,咱就算個清楚。」
說著,她從櫥子裡拿出一個酒盅,把酒倒上,端了起來。
「老根,我和寧四造的孽,老天已經給了我懲罰。對於你,我別的不欠你,只有這筆帳,我認。今天,我鄭重想跟你說一聲抱歉,我王春香這輩子還不完,下輩子當牛做馬,繼續償還。」
說完,一飲而盡。
老根的眼眶,不爭氣地紅了。
「春香,有你這些話,我心痛快多了。」
說完,也把酒幹了。
寧四一看,也想學春香,連忙端起酒盅。
「老根,春香這酒你喝了,那我這盅酒,也給你道個歉,怎麼樣?」
「寧四,咱倆的恩怨,這盅酒能解決了嗎?」
「還有啥?」
寧四裝起了糊塗。
「太多了,想當年,你為了害我,不惜去縣裡舉報我私藏銀元,讓我鋃鐺入獄,無奈我裝瘋賣傻,才苟且偷生。」
「哪有這事?」
寧四急忙否認。
「還有我乾娘,她老人家重情重義,暗地施捨你家,但你多次勾結李子良陷害於她,並且連累我和春香雙雙入獄,留下可憐的清如……」
談起這些,春香也忍不住流起了眼淚。
「寧四,這些帳,你敢對著燈說,不是你乾的。」
寧四此刻,已經渾身難受,肚子開始絞痛起來。
「老根,你是不是真的在酒里下藥了,我肚子好疼。」
「哈哈,犯管了嗎?不著急,咱還沒敘完舊呢!」
寧四一聽這話,嚇得臉色蒼白。
「劉老根,算你狠。」
鞋都不顧穿,捂著肚子,慌忙向外跑去。
嘴裡還不斷喊道:
「救命啊!老根殺人了。」
聲音在黑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此刻,春香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而炕上的老根,不慌不忙,把剩下的花生米全送到了嘴裡。
「春香,不怕,我不會害你,我還要讓你後半輩,替我贖罪呢!」
「老根,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老根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秀雲走了,小四兒不見了,清如也死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不如去地下,陪她們娘倆去。」
春香猛地一激靈,上前死死抓住老根,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老根,告訴我,清如去了哪?你是不是把她藏起來了?寧四說的都是假的,是不是?」
老根臉上露出一種痛苦的表情,看樣,他的肚子也開始疼了。
「春香,原諒我,一時鬼迷心竅,把清如害死了。其實,我也後悔了。」
「不,不可能,清如是你的閨女啊!你怎麼忍心下狠手,你是騙我的,對不對?」
春香用力搖晃著老根,發出歇斯底里的呼喊。
「清如不是我閨女,她是你和寧四的種。」
「告訴我,清如在哪裡?我要去找她。」
「你永遠看不見她了。如果怨,就怨她倒霉,做了你的閨女。」
「不會的,你一定是騙我的。」
此刻,老根臉上有了反應,表情越來越痛苦。
「老根,你不能死,還沒告訴我,清如在哪呢?」
此刻,老根不斷地自語起來。
「我要去陪秀雲了,她太孤單,自己在南大地。」
「秀雲,不要生氣,我不愛春香,我愛的是你……」
「春香,我和清如去找她,放心,秀雲那麼善良,一定會對清如好……」
「寧四,我要帶著你,親自去秀雲那裡賠罪。」
「春香,咱們的帳,一筆勾銷了。」
春香繼續逼問。
「老根,你不能死,你還沒告訴我,清如在哪裡呢?」
一聲聲呼喊聲,劃破了漆黑的夜。
註定,西河屯,又是一個不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