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林時扯了扯裹在脖子上的破布,只露出一雙眼睛。
風很大,吹得破布邊緣啪嗒啪嗒打在臉頰上。
前方,第一顆煙霧球的效果正在顯現。
大批變異馬蜂從雷擊木的裂縫裡狂涌而出。
它們在地下巢穴里囂張慣了,剛一衝出來,迎面撞上零下十度的冷空氣。
高頻的振翅聲瞬間被凍得變了調,變得沉重、黏稠。
強壯一些的還在半空撐著打轉,弱小的直接翅膀一僵,直挺挺地砸在凍得梆硬的泥地上。
「這溫度,凍死它們只是時間問題。」
林時壓低聲音,隔著破布,聲音有些發悶。
顧折揚單膝跪在林時身側,右手拿著第二顆煙霧球。
「等煙淡了再扔下一個。」顧折揚盯著前方的動靜。
林時點點頭,順勢往樹根背風處縮了縮。
顧折揚轉頭看了他一眼。
林時整個人被藤蔓和破布裹得像個木乃伊,只剩兩隻眼睛在夜色里眨巴。
「冷不冷?」顧折揚問。
「還行,裹得嚴實,風透不進來。」
林時動了動腳趾,靴子裡的腳指頭已經有些發木了。
「你呢?臉還疼不疼?」
「不疼,已經沒什麼感覺了。」
「那就好,回去再用熱水敷一下。」
林時視線轉回雷擊木。
裂縫裡的青煙被風吹散了不少。
「繼續扔。」林時開口。
顧折揚右手一划打火石,火星點燃枯草。
手腕發力,草球再次精準地落入那道狹長的裂縫。
「嗡——」
又是一陣狂亂的振翅聲。
第二批被煙燻得受不了的馬蜂沖了出來。
兩人就這麼蹲在暗處,慢慢磨。
一個煙霧球燃盡,煙霧散去幾分,就接著扔下一個。
第三個,第四個。
林時靠在樹根上,盯著地上一層密密麻麻的黑影,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精神高度緊繃後放鬆下來,疲憊感開始往上涌。
顧折揚察覺到他的動作,身體往他那邊挪了半寸。
「困了?」
「有點。」林時揉了揉眼睛,「今天這一天過得,太折騰了。」
「再堅持一會兒。」
「嗯。」林時應了一聲,看著顧折揚手裡剩下的幾個草球。
「你準頭真不錯,個個正中靶心。」
顧折揚嘴角極輕地扯了一下。
二十分鐘後。
顧折揚手裡最後一個煙霧球扔進了裂縫。
雷擊木周圍已經鋪了厚厚一層暗紅色的馬蜂屍體。
半空中再也沒有一隻飛蟲。
哪怕是生命力最頑強的變異品種,在零下十度的嚴寒和刺鼻的濃煙雙重打擊下,也徹底死絕了。
只有風聲。
兩人沒有立刻起身。
顧折揚按住林時的肩膀,在樹根後又靜靜等了五分鐘。
確認裂縫裡再沒有任何動靜。
「死乾淨了。」
顧折揚站起身,順手把林時從地上拉了起來。
林時拍了拍腿上的碎屑,抽出腰間的工兵鏟。
兩人一前一後,踩著滿地的馬蜂屍體,慢慢靠近雷擊木。
腳下不斷傳來細碎的「咔嚓」聲。
凍僵的馬蜂外殼極其脆弱,一踩就碎。
林時走到裂縫前一米處停下。
地上有一隻體型偏大的馬蜂,翅膀上結著白霜,腹部還在極其緩慢地收縮,尾部的毒針一伸一縮,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它還沒死透。
林時毫不猶豫地抬起腳,用堅硬的靴底狠狠碾了下去。
「吧唧」一聲悶響。
地上的小動靜徹底消失。
「生命力真夠頑強的。」林時用工兵鏟撥開擋在裂縫前的幾根焦枯藤蔓。
裂縫裡的煙霧已經散盡,那股混合著焦糊和酸澀的氣味依舊刺鼻。
借著慘白的月光,林時看清了裂縫底部的景象。
那團拳頭大小的變異防水凝膠完好無損地附著在焦黑的木芯上。
琥珀色的膠狀物在低溫下已經完全凝固,表面泛著一層啞光。
「我來取,你幫我注意周圍。」
林時從口袋裡摸出那塊邊緣鋒利的鐵片。
顧折揚握著手斧,站在林時身後半步的位置,視線警惕地掃視四周的黑暗。
林時探著身子湊近裂縫。
他拿著鐵片,小心翼翼地貼著木芯和凝膠的交界處往下刮。
凝膠凍得很硬,鐵片刮在上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這東西還挺結實。」林時手上加了點力氣。
凝膠邊緣鬆動了一點。
就在這時,裂縫極深處的一塊焦黑樹皮突然無聲無息地剝落。
一道暗紅色的殘影從樹皮後猛地竄出,直撲林時面門。
這隻馬蜂體型大得離譜,幾乎有半個手掌大小。
它是這群變異馬蜂的蜂王,一直藏在巢穴最深處,靠著地熱苟延殘喘,直到此刻才被徹底逼出來。
蜂王速度極快,帶著一股絕望的狠勁。
林時瞳孔驟縮。
距離太近,他根本來不及躲閃。
「砰!」
蜂王重重地撞在林時的腦門上。
尾部那根發藍的毒針狠狠紮下。
林時心裡一涼,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完蛋,要變豬頭了。
但預想中的劇痛並沒有傳來。
蜂王的毒針扎在了林時額頭裹著的那層厚厚的破布上。
破布纏了足足三圈,毒針根本沒能穿透布料刺進皮膚。
它似乎察覺到了危險,立刻瘋狂振動著掛著白霜的翅膀,腹部猛地向後收縮,試圖將帶有倒刺的毒針從破布的纖維中拔出來。
伴隨著細微的布料撕裂聲,蜂王艱難地拔出了毒針。
它在半空打了個旋,正欲振翅逃離。
一隻大手從林時側後方探出。
顧折揚眼神冰冷,手腕一翻,精鋼手斧帶起一陣凌厲的勁風,在半空中划過一道殘影。
「噗嗤!」
一聲悶響。
正要逃走的蜂王被斧刃劈成兩半,暗紅色的汁液飛濺開來。
兩截殘骸掉落在地面,殘破的翅膀還在微微抽搐。
空氣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林時保持著半探身子的姿勢,僵在原地。
差一點點。
要是他剛才嫌麻煩少纏一圈破布,或者那蜂王有夜視眼,精準地往他唯二裸露的眼睛扎。
他現在可能已經交代在這裡了。
顧折揚一把拽住林時的後領,將他拉出裂縫範圍。
「有沒有受傷?」顧折揚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緊繃。
他伸手去解林時頭上纏著的破布,想檢查他的額頭。
林時回過神,推開顧折揚的手。
「沒事沒事。一點兒沒傷到。」
林時強裝鎮定,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卻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幸好早有防備。不然這會兒我已經躺在地上跟你說遺言了。」
林時按著有些發麻的額頭,忍不住吐槽。
顧折揚盯著林時看了幾秒,確認他真的沒事,緊繃的下頜線才慢慢放鬆下來。
「要不我來弄吧。」
「不用,我包裹得結實。再說那蜂王都奈何不了我,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林時重新探身進裂縫,用鐵片對準那塊凝膠底部,慢慢用力撬。
沒過多久,整塊拳頭大小的變異防水凝膠完整地脫落下來。
林時穩穩接住,用一張寬大的枯葉包好,塞進衣服兜里。
「太好,終於拿到了。」林時拍了拍口袋,長舒了一口氣。
「這下蓄水桶的材料全齊了。」
顧折揚轉身,走到停在空地上的拖板車旁。
「走吧。抓緊時間回家。」顧折揚拉起牽引繩套在身上。
林時走在旁邊,兩人順著原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