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折揚的手指很熱。
在冰天雪地里,那點溫度極其明顯。
顧折揚動作很輕。
沾滿炭灰的指腹順著林時的顴骨,在眼睛下方均勻地塗抹。
「塗這個幹嘛?」林時閉著眼問,聲音有點悶。
「黑色能吸收一部分雪地反射的光線,緩解刺眼。」顧折揚回答。
塗完右邊,顧折揚換了一根手指,繼續在林時左眼下方塗抹。
指腹不可避免地蹭過林時眼角那些因為刺痛而溢出的生理性淚水。
顧折揚動作頓了一下。
林時的睫毛很長,沾著淚水,微微顫抖著。
配上眼下兩道黑乎乎的炭痕,看起來可憐又滑稽。
顧折揚喉結滾了滾,收回手。
他轉身,從拖板車上翻出一塊平時備在車上用來擦拭髒污的黑色破布。
雖然有些磨損,但還算乾淨。
用手斧在破布中間比劃了兩下,劃開兩道狹長的縫隙。
顧折揚拿著破布,繞到林時腦後。
「稍微低一下頭。」
林時配合地低下頭。
顧折揚將那塊開著縫的黑布蒙在林時眼睛上,在腦後打了個結。
「睜開眼試試。」顧折揚說。
林時緩緩睜開眼。
光線被黑布擋去了大半。
透過那兩道狹長的縫隙,視線變得狹窄,但那種刺目的慘白感消失了。
眼球的刺痛感稍微緩和了一些,雖然還是流淚,但勉強能看清腳下的路。
「好多了。」林時吸了吸鼻子,「沒想到你連這都懂。」
「以前在野外學到的生存常識。」顧折揚語氣平淡。
「在沒有護目鏡的情況下,長時間盯著雪原,積雪反射的強紫外線會直接灼傷眼角膜。」
「這就是雪盲症。輕則流淚、刺痛、視線模糊,重的話會短暫失明。」
林時透過黑布狹長的縫隙眨了眨眼
「學到了。」林時吸了吸凍得發酸的鼻子。
顧折揚轉身走回拖板車前。
「你不要走旁邊了,去跟在拖板車正後面走。」
林時愣了一下,以為顧折揚是嫌車太重:「啊?要在後面幫你推車嗎?」
「不用你推。」
「雪已經下厚了,地面深淺不一。車輪壓過去的雪地會被重力碾實,你直接踩著車轍印走,會輕鬆一點。」
林時明白過來,繞到了拖板車的後方。
風雪呼嘯。
林時透過黑布上那兩道狹長的縫隙,半眯著眼往前看。
視野里,顧折揚的背影格外清晰。
肩背挺拔,在風雪中穩步向前。
車輪碾過積雪,壓出兩道結實的車轍。
林時就順著這兩條車轍緩步跟著。
「顧折揚。」林時突然喊了一聲。
「怎麼了?」顧折揚轉過頭,聲音順著風傳過來。
「沒事。」
林時聳了聳凍得發紅的鼻尖,半開玩笑地調侃。
「確認一下你沒把我丟下。」
顧折揚擰了擰眉,沒接茬。
但他轉回身,重新邁開步子時,刻意放慢了些速度。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的動靜再次停下。
「可以摘了。」
顧折揚走到林時面前,伸手解開他腦後打結的黑布。
林時緩緩睜開眼。
長時間的遮擋讓他對光線有些敏感,他眯了眯眼,眼眶裡又溢出幾滴生理性淚水。
「別揉。」顧折揚抓住林時剛抬起的手腕。
林時放下手,眨巴了幾下眼睛。
眼前的刺痛感已經完全消失了,雖然風雪依舊大,但視線恢復了清明。
他抬頭看向顧折揚。
顧折揚正盯著他的臉,眉頭微微皺起,眼神有些古怪。
「怎麼了?」林時摸了摸臉。
「炭灰被雪水糊開了。」顧折揚鬆開他的手腕,抬起右手。
粗糙的指尖帶著溫熱的體溫,貼上林時的顴骨,動作輕柔地將那些糊開的黑色炭灰一點點抹掉。
指腹擦過眼角,帶起一陣細微的癢意。
林時身體下意識地僵了一下,但沒躲開。
「行了。」顧折揚收回手,聲音有點啞。
林時清了清嗓子,轉移視線打量四周。
他們站在一條避風的深溝邊緣。
溝底地勢低洼,積雪反而沒有上面那麼厚。
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根幾人合抱粗的參天巨木。
這些樹不知道倒在這裡多少年了,表皮早已剝落,呈現出一種枯敗的灰白色。
「下去看看。」顧折揚拉著車走下緩坡。
林時跟在後面,抽出腰間的工兵鏟。
走到一根最粗的枯木前,顧折揚用精鋼手斧的斧背重重敲了敲樹幹。
「砰、砰。」
聲音沉悶,沒有空鼓的回音。
「外表雖然風化了,但裡面的樹芯沒爛。」
顧折揚給出判斷。
「這片林子以前應該是原始冷杉林,樹齡都在百年以上。因為某種地質變動倒伏在這裡,剛好被低溫凍住了。」
「優質木材有了。」林時眼睛一亮。
5級木屋需要的優質木材。
這種百年老樹的樹芯,密度極大,堅硬如鐵,是絕佳的升級材料。
顧折揚握緊手斧,走到樹幹中段。
他站定位置,雙腿微曲,腰腹發力。
精鋼手斧帶著凌厲的風聲,狠狠劈下。
「咔嚓!」
木屑飛濺。
堅硬的冷杉枯木被劈開一道深深的豁口。
顧折揚動作不停,手臂肌肉在鱷魚皮護甲下賁張,一斧接著一斧,節奏快得驚人。
不到十分鐘,一截外層腐朽被盡數剝離、只剩下暗紅色堅硬內芯的木段就滾落下來。
「這硬度,比石頭差不了多少。」
林時蹲下身,用工兵鏟敲了敲那截紅色的樹芯,震得虎口發麻。
顧折揚沒說話,繼續揮斧。
林時也沒閒著,拎著工兵鏟在溝底四處溜達,尋找食物的蹤跡。
溝底背風,枯草叢生。
雖然被雪覆蓋,但林時眼尖地發現了一片枯萎的藤蔓。
這種藤蔓葉片呈心形,即使枯死也緊緊貼著地面。
林時走到藤蔓根部,用工兵鏟掃開表層的積雪,露出凍得像石頭一樣的泥地。
「我這運氣總不會差。」
林時嘀咕了一句,雙手握住工兵鏟,對準藤蔓根部狠狠鏟了下去。
「當!」
鏟刃撞在凍土上。
林時雙手被震得一麻,鏟子差點脫手。
「這土凍得也太結實了。」
他咬了咬牙,改變策略,用帶鋸齒的那一側去一點點刨。
刨了足足十幾分鐘,地面才被挖開一個三十多厘米深的小坑。
一截帶著泥土的深褐色根莖露了出來。
林時眼睛一亮,順著根莖邊緣繼續往下擴寬。
幾分鐘後,他拽著藤蔓用力一拔。
一根足有成年人小臂粗、長達半米的變異野山藥被連根拔起。
山藥表皮粗糙,折斷了一小截,露出裡面雪白細膩的肉質。
一股淡淡的澱粉清香在冷空氣中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