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折揚站在凹坑前,眉頭緊鎖。
拖板車的右前輪深深卡在兩塊凍土之間的縫隙里。
他伸手握住木質車轅,腰背肌肉繃緊,猛地向上發力。
「咔嚓——」
一聲刺耳的斷裂聲響起。
整個車頭一沉,險些砸在顧折揚的腳面上。
他迅速後撤半步,穩住身形。
林時快步走上前。
拖板車的右前輪徹底斷了。
原本粗壯的木質輪轂,內部已經被黃綠色的酸雨蝕成了海綿狀,外強中乾。
剛才那一股蠻力拉扯,直接讓脆化的木頭崩成了兩截。
斷裂的木茬上還沾著酸液結晶。
顧折揚盯著斷掉的輪子,一言不發。
他抬腳在車廂側面踹了一下。
「嘩啦。」
一塊被酸雨腐蝕得發黑的木板直接掉落,砸在泥水裡。
「這車算是交代了。」林時看著散架的邊緣。
顧折揚繞著拖板車走了一圈,蹲下身查看底盤。
左前輪雖然還掛在軸上,但輪轂同樣被酸液蝕得千瘡百孔,用指甲一掐就能掐進去,根本承不了重。
後面兩個輪子的情況稍好,木芯還算結實,至少能轉。
「前輪廢了,後輪還能用。」
顧折揚站起身,將牽引繩從肩上解下來。
他把繩索重新穿過車轅兩側的鐵環,在前端打了兩個等距的繩結,形成兩條並排的牽引帶。
「離木屋不遠了,可以在前面拉,把車頭抬離地面,靠後輪拖著走。」
前輪報廢,硬拖只會讓車頭的木板在碎石上磨穿。
但如果在前方拉繩,將車頭微微懸空,後面兩個還能轉的輪子就能承擔滾動。
相當於把四輪拖車變成了一輛傾斜的兩輪雪橇。
唯一的問題是,這樣一來,所有的拉拽力和車頭的懸吊重量全壓在拉車的人肩膀和腰背上。
林時低頭看了看自己包成粽子的雙手。
牽引繩不能直接握,但可以掛在肩上。
他走到顧折揚身側,將左邊那條牽引帶套過頭頂,斜挎在右肩上,繩索末端繞過腰側,用手肘夾緊固定。
這樣受力點分散在肩膀和腰部,掌心的傷口不用直接承壓。
顧折揚看了他一眼。
「別太勉強,我一個人也行的。」
林時擺擺手:「兩個人受力均勻,效率更高。天色不早了,我們得抓緊時間。「
顧折揚點頭,將右側的牽引帶套上左肩。
車轅被兩條牽引帶同時向前上方拉扯,車頭緩緩離開地面,懸空了大約二十厘米。
後輪吃住重量,輪軸發出一聲吱呀。
「走。」顧折揚低喝。
兩人同時邁步。
失去前輪的拖板車靠後面兩個輪子在坑窪的凍土上艱澀滾動。
車頭懸在半空,每一次顛簸都通過繩索直接傳導到兩人身上,拉拽力一陣一陣地往後扯,像有人死命拽著他們的腰不讓往前走。
荒原上的風又颳了起來,夾雜著未散盡的硫磺味。
顧折揚不斷偏頭觀察路況,帶著林時一起避開那些深坑和酸水窪。
林時咬著牙,右肩上的牽引帶勒得生疼。
厚實的鱷魚皮護甲擋住了繩索的粗糙纖維,但持續的拉拽力透過皮甲一層層傳導到肩胛骨和脊椎上,整個上半身都在發酸發顫。
剩下的路,兩人走得異常艱難。
天色暗了下來。
灰濛濛的雲層壓在頭頂。
終於,他們的木屋出現在視線中。
顧折揚一口氣將拖板車拉到屋檐下,牽引繩從肩上一卸,車頭重重砸在地面上。
林時脫力地將牽引帶從肩上扯下來,靠在門框上大口喘氣。
他喘過氣後,摸出鑰匙打開大門。
壁爐里殘留的暖意撲面而來。
顧折揚歇了一會,然後轉身從車廂上將冰盒取下來。
為了防止冰盒融合,顧折揚將它們全部存儲到樓上的閣樓里。
緊接著是冰磚。
保險起見,顧折揚先用蓄水桶里的碎冰碴將手斧擦拭乾淨。
接著用手斧將拖板車上的冰磚表面刮掉一層,然後掀開蓄水桶頂部的翻蓋,將冰磚一塊塊放進去。
雖然這些冰磚沒有接觸到酸雨,但是保不齊沾染到帶有腐蝕性的氣體。
這些冰磚融化的水,夠他們使用上一段時間了。
物資全部卸空,門外只剩下一個破爛不堪的空車架。
林時走到台階上,低頭打量著這輛功臣。
車廂底部被磨平了一層,到處是深深的劃痕和酸液蝕穿的孔洞。
前軸徹底斷裂,兩個前輪一個碎成了渣,一個爛成了蜂窩。
後面兩個輪子倒是還掛在軸上,輪緣磨得精光。
「這拖車挺有脾氣。」
林時踢了一腳後面那顆搖搖欲墜的輪子,輪子晃了兩下。
「聽見我們要拿它去拉花崗岩,直接原地罷工了。」
顧折揚從屋裡出來:「沒辦法,能撐到現在已經是極限了。讓它發揮最後的餘熱吧。」
他拿著手斧,走到車前。
舉起手,斧刃劈在車廂的連接處。
本就腐朽的木板瞬間四分五裂。
顧折揚動作利落,手斧起落間,腐朽的車板被逐一劈開。
林時抱起劈好的木柴,一趟趟往屋裡搬。
來來回回七八趟,原本的拖板車變成了一堆規整的木柴。
兩人回到屋內。
木屋將室外的嚴寒和硫磺味隔絕。
顧折揚走到壁爐前,拉開下方的暗格,將木柴碼放進去。
拖板車用的是結實木材,雖然表面被腐蝕,但內部依然乾燥,是極好的燃料。
他挑了兩塊放進爐膛,按下引燃撥片。
火苗竄起,迅速吞噬了乾燥的木塊。
壁爐里的火光旺盛起來,室內的溫度開始快速回升。
顧折揚轉過身,目光落在林時身上。
「過來坐。」
他拉過林時的手腕,將人按在壁爐旁的椅子坐下。
林時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顧折揚已經單膝蹲在他面前,低頭開始解纏在那隻受傷的手掌心的麻布條。
動作很輕,指腹小心捏住布條邊緣,一圈一圈往外繞。
防水創口貼被溫熱的指尖揭開,露出底下的皮肉。
掌心的勒痕依然猙獰,但沒有繼續往深處裂開。
先前滲出的血已經凝成了暗紅色的薄痂,傷口邊緣微微發腫。
顧折揚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繃緊的下頜線終於鬆了幾分。
「沒有感染的跡象。」他聲音低啞,拇指在林時指根處輕輕摩挲了一下。
「看來那顆消炎膠囊起了作用。」
林時垂著眼,看著顧折揚專注低垂的側臉。
壁爐的暖光鍍在他深邃的輪廓上,鼻樑高挺,睫毛濃密。
林時心口軟了一下。
他偏過頭,湊上前,嘴唇輕輕貼在顧折揚的顴骨上。
蜻蜓點水般的一下。
顧折揚動作一僵。
抬起眼時,眼裡盛滿了壁爐跳動的火光,和某種被猝不及防擊中的微怔。
林時沖他眨了眨眼,杏眼彎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