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說話,「
「就是不停。」
林時的意識像是被拋進了一團濃稠的霧裡。
他感覺自己發燒了,又或者是在那片變異叢林裡沾染了某種未知的毒素。
身體裡的血液像被煮沸的岩漿,順著血管橫衝直撞,五臟六腑都被烘烤得發疼。
極度的熱潮中,連呼吸都變成了一種負擔,每一次汲取空氣,都像是在吞咽著帶火星的沙礫。
視線是模糊的,壁爐的火光在眼底暈染成一片散不開的紅。
在這片混沌里,唯一清晰的,只有顧折揚的氣息。
那股帶著荒原冷雪與松針氣味的冷冽,成了他本能想要靠近的解藥。
「林時……」
低啞的嗓音貼著耳廓響起。
林時想回應,但嗓子裡只能溢出一絲微弱的喘息。
他感覺自己像一條瀕死的魚,被撈出了水面。
一抹微涼的觸感落在了他的額頭上。
「很難受?」
顧折揚的呼吸落在他的頸窩,聲音里壓著一絲罕見的緊繃。
林時無意識地偏了偏頭,想要追尋那點涼意。
但奇怪的是,那隻手明明是涼的,貼上皮膚的瞬間,卻像是一顆火星砸進了乾枯的草原。
毒素不僅沒有被壓制,反而以一種更兇猛的姿態瘋狂蔓延。
動作生澀得。
那隻手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撫過他因為高熱而戰慄的側頸,停留在鎖骨的邊緣。
要命。
微涼的指腹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巡視領地。
「顧折揚……」林時終於擠出了三個字,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我在。」
顧折揚靠得更近了,胸膛幾乎貼上了他的。
隔著薄薄的衣料。
林時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撞擊著他本就脆弱的防線。
一塊似乎是浸了冷水的濕布貼上了林時的胸口。
水汽蒸騰,冷與熱在極近的距離內瘋狂交鋒。
那塊布順著肋骨的弧度緩慢向下。
林時的呼吸亂了。
降溫根本是個偽命題。
那些毒素在血液里叫囂著,匯聚成一種無法言喻的渴望。
他下意識地弓起脊背,手指在黑暗中胡亂地抓索,最終攥住了一條結實的小臂。
指尖陷進對方緊實的小臂肌肉里。
「別……」
林時不知道自己是在拒絕,還是在索求。
話斷成了碎片。
他只知道自己快要被燒化了。
「別什麼?」
顧折揚的動作停了下來,額頭抵上他的胸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辨不出原來的音色。
「你需要散熱,林時。」
林時閉上了眼,睫毛劇烈地顫抖著。
心跳聲在黑暗裡被放到了最大,幾乎要震碎耳膜。
熱潮逼近了臨界點,毒素侵蝕了最後的清明。
在一種近乎本能的驅使下,林時纏著紗布的手指鬆開了顧折揚。
他觸碰到了同樣滾燙的溫度。
他低低地悶哼了一聲。
那原本試圖帶來清涼的濕軟抹布,此刻卻成了導火索。
昏暗的臥室里,壁爐的光在門縫裡跳動。
林時感覺自己被卷進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失重感和灼熱感交織在一起。
炎與寒的喘息糾纏在一起,越來越重,越來越急。
林時咬緊肩膀的肉,渾身痙攣般地繃緊。
緊接著,所有的熱度在一瞬間炸開,化作漫天絢爛的白光。
毒素終於被宣洩殆盡。
他整個人脫了力地砸回床褥里,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只有顧折揚埋在他頸側,低低地叫著他的名字,聲音裡帶著某種餘韻。
「林時......」
臥室重新歸於安靜。
只剩兩個人交錯的喘息聲,在封閉的空間裡慢慢拉長,慢慢變輕。
林時靠在顧折揚的胸口上,聽著那顆心從狂亂一點點回到平穩。
體溫終於開始回落,那種要命的眩暈感也逐漸散去。
「你壓到我手了。」他啞著嗓子開口,聲音有氣無力的。
顧折揚立刻偏了一下身體,低頭看了看他纏著紗布的手,確認沒有弄亂後,才低聲問:「還燒嗎?」
「沒燒死,也快被你折騰死了。」
林時用手肘推了他一下,嗓音里壓著一點說不清的笑。
「渾身都是汗,難受。黏糊糊的,你幫我擦一下吧。」
顧折揚沉默了兩秒,嘴角微彎,翻身起來。
他重新擰了一把溫熱的毛巾,坐回床沿。
林時懶洋洋地躺著不動,任由那雙手將毛巾貼上來。
從胸口到腰腹,每一處皮膚都被認真地擦拭乾淨。
林時半閉著眼,在微弱的火光里嘟囔了一句。
「顧折揚。」
「嗯。」
「你以後能不能收斂一點。」
擦拭的動作,停了。
「什...麼?」
「就……你那個……」
「很累。」
擦拭的動作微微一頓。
顧折揚重新鑽進被窩,將人連同被子一起撈進懷裡。
「你不喜歡嗎?」
困意如潮水般卷上來,林時沒力氣再反駁,只是在那個散發著安穩氣息的懷抱里,沉沉地睡了過去。
......
林時是被一陣若有若無的聲響吵醒的。
聲音從窗戶方向傳來,時斷時續,像什麼東西在輕輕扣著玻璃。
他從被窩裡掙扎著坐起來。
顧折揚的手臂還搭在他的腰側,被他一動,立刻收緊了一下。
「什麼動靜?」顧折揚的聲音沙啞,帶著沒睡醒的低沉。
「窗戶那邊。」
兩人迅速穿上衣物,推開臥室門走進客廳。
顧折揚率先走到窗前,拉開窗簾掃了一眼外面。
「過來看。」
林時快步湊過去,貼著窗框往外看。
整個人僵住了。
荒野里的薄雪散了大部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從凍土裂縫中鑽出來的植被。
暗綠色的莖葉貼著地面匍匐蔓延,葉片邊緣泛著一圈暗紅。
有些已經攀上遠處折斷的枯樹幹,纏繞著朝高處生長。
最近的一叢,距離木屋不到二十米。
剛才那陣輕響,就是幾根細藤在風中擺動,末梢恰好蹭到了窗戶外壁。
「零下幾十度的地面,長出來的?」
顧折揚語氣平淡,但剛起床的困意瞬間消散,整個人都清醒了。
林時盯著那些暗色植被,皺起了眉。
腦子裡飛速轉動。
極寒期的末世荒原上,凍土、碎石、枯木,只有變異苔蘚能在溫度較高的洞穴里勉強存活。
但這種直接在露天凍土上瘋長的植物——
林時的瞳孔微縮。
他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
前世的極寒期里,地面上就是一片死寂。
凍土開裂,枯木橫陳,連變異野獸都龜縮在洞穴里苟延殘喘。
根本沒有任何植物能在零下五十度的露天環境裡存活,更別說像這樣瘋狂蔓延。
這是完全超出他認知的東西。
「這些植株,不畏寒,也不怕酸雨。」
顧折揚側頭看向地面那些被酸液蝕出坑窪的區域,暗綠色的莖葉照樣蓬勃地從蝕坑邊緣鑽出來。
林時搖了搖頭,聲音發沉:「不對勁。」
他蹲下身,透過玻璃仔細觀察離窗戶最近的那叢植被。
莖葉的表面隱隱泛著一層熱霧,葉片邊緣那圈暗紅色在風中微微顫動,不像是色素沉澱,倒更像是某種從內部散發出來的熱量映射。
自己產熱。
零下幾十度的環境,這些植物不僅沒有被凍死,反而在主動對抗嚴寒。
林時猛地站起身,轉頭看向北方那片龐大的暗色陰影方向。
腦中幾條線索瞬間串到了一起。
地下二十五米深處的火藤生態系統,雷達上顯示為密集的熱源紅點,根系像蛛網一樣向四面八方蔓延。
火藤伴生獸從地下鑽上來,火蛭在岩洞松樹根莖上寄生,變異松脂就是火藤系統的產物。
而這些地表植被從凍土裂縫中鑽出來的位置,恰好就是之前他們注意到的那些地面微微隆起、有東西在往上拱的區域。
「這些東西……是地下火藤催出來的。」林時聲音壓得很低。
顧折揚眼神一沉。
「地下火藤釋放的熱量一直在烘烤凍土層,等於在地表底下鋪了一層天然的地暖。」
林時指節在窗框上輕輕叩了兩下。
「這些植物的根系可能和火藤相連,也可能是被那股異常熱源從休眠中激活的。不管是哪種情況,它們能在極寒的露天環境裡瘋長,說明它們本身也具備極大的能量。」
他轉頭看著顧折揚,眉心擰得更緊。
「一個從地下往上燒,一個從地面往外長。兩套系統疊在一起,這片區域的生態正在被徹底改寫。」
林時劃開生存面板。
【當前室外溫度:-50℃。】
比昨天高了幾度。
極寒風暴停了,地表溫度從零下六十回升到零下五十。
對人來說,十度的差距幾乎沒意義。
但對地下那片自帶熱源的火藤根系來說,風暴的停歇意味著地表不再被持續降溫。
它們釋放的熱量終於開始在凍土層中積累,而非被極寒風暴即時抽走。
這十度的回升,就像一道閘門被抬起。
地下的熱量開始滲透地表,地面的變異植被感知到了溫度信號,率先甦醒。
林時盯著窗外那些匍匐植被看了許久。
它們擴散速度遠超預想。
按照這個趨勢,用不了幾天,那些東西就會蔓延到木屋周圍。
到時候會發生什麼,誰也說不準。
「越來越沒時間了。」林時轉過身,靠在窗框上。
「六級木屋必須儘快升。硬木和花崗岩的缺口還那麼大,偏偏拖板車又沒了。」
沒有運輸工具,就算找到了礦脈和硬木林,也沒法把幾百斤的石材和木料拉回來。
光靠兩個人徒手搬,效率低得讓人絕望。
林時心裡祈禱,然後默念。
簽到。
【今日簽到成功。】
【恭喜宿主獲得:軍用全地形微型履帶柴油運輸車。】
林時盯著眼前浮現的數據,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顧折揚,我們有車了!」林時激動地一把抓住身旁人的胳膊。
「全地形履帶車,別說花崗岩,就算把半座礦山拉回來都不成問題!」
顧折揚握住林時的手腕,指腹安撫地蹭了蹭他的骨節:「看來運氣不錯,解了燃眉之急。」
但林時嘴角的笑容只維持了不到半分鐘,就又慢慢垮了下去。
他苦惱地抓了抓頭髮,肩膀耷拉下來:
「好消息是車有了,結實耐造。壞消息是……這傢伙是個喝油的祖宗。「
「這冰天雪地的,咱們上哪兒去弄柴油補給?沒油,這車就是一堆廢鐵,推都推不動。」
顧折揚捏了捏他的掌心,低聲安慰道:「有總比沒有強。以後的事以後再做打算。」
林時嘆了口氣,看向了詳細的物品說明。
【物品說明:採用高強度防腐蝕合金打造,防酸雨、抗嚴寒。全履帶底盤設計,無視坑窪、冰凍及碎石等惡劣地形,最大載重量800公斤。動力來源:柴油或高濃度特定生物油脂。當前附贈初始燃料:10升低溫柴油。】
看清那行字後,林時抬起頭,先前的愁雲慘霧一掃而空,眼裡重新浮現出亮光。
「等等!」他反手抓住顧折揚的胳膊,語氣帶著掩飾不住的驚喜。
「顧折揚!說明上寫了,這車的動力來源不只有柴油,它還能燒高濃度特定生物油脂!」
顧折揚眼底也閃過一絲意外:「生物油脂?」
「對!」
林時感覺心裡的石頭落地了大半,但隨即又有些苦惱地嘟囔。
「就是不知道系統說的這個『特定生物』到底指的是什麼東西。不過只要有來源,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