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帶極速轉動,捲起大片混雜著冰屑的泥漿。
顧折揚沒有推滿油門。
在能見度極低、路況不明的荒原上狂飆,實在不是明智的選擇。
「砰!砰!」
酸雨砸在擋風玻璃上,聲音沉悶密集。
雨刷器快速擺動,刮開一層層灰色的水幕。
林時坐在副駕駛,單手緊緊抓著車門上方的安全扶手,另一隻手端著微型全息探測雷達。
車廂內劇烈顛簸,他的身體隨著慣性左右搖晃。
「雷達顯示怎麼樣?」
顧折揚目視前方,聲音穿透發動機的轟鳴。
「很糟。」林時盯著屏幕。
巴掌大的屏幕上,原本稀疏的輪廓線正在以一種違背生物常理的速度增殖。
代表植物輪廓的綠色線條中,夾雜著大量代表高熱能的紅斑。
林時抬起頭,視線透過擋風玻璃掃向車外。
酸雨澆灌在開裂的凍土上。
那股被地下火藤積聚已久的熱量,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不止是那種邊緣泛紅的藤蔓。
荒原上,形形色色的詭異植株正接二連三地破土而出。
左側幾十米外,一片原本平坦的凍土層突然鼓起。
緊接著,土壤碎裂。
一叢叢長著寬大闊葉的植物鑽了出來。
葉片呈現出病態的暗紫,表面布滿粗糙的顆粒。
它們在酸雨中舒展,最高的長到了常人腰部的位置。
闊葉互相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
右側,幾根枯木上,竟然抽出了密集的新枝。
那些枝條沒有葉片,光禿禿的,末端長著倒鉤。
枝條在風雨中扭動,試圖捕捉任何靠近的活物。
這些植物並不茂盛。
它們沒有長成參天大樹,也沒有形成密不透風的森林。
但它們極具攻擊性。
「前面。」林時急促出聲。
履帶車正前方,一叢暗紅色的灌木正在迅速膨脹。
灌木的枝幹上長滿拇指長的黑刺,根系深深扎在泥土裡。
顧折揚沒有減速。
他右手猛推操縱杆。
履帶車帶著數噸重的勢能,直接碾了上去。
「咔嚓——」
清脆的斷裂聲響起。
防腐蝕合金履帶瞬間將那叢灌木碾碎。
汁液爆開,被履帶帶起的泥漿掩埋。
車身劇烈顛簸了一下,繼續向前挺進。
「這些植物在吸收酸雨。」林時看著車窗外,「它們體內的熱量在和酸液發生反應。」
履帶車可以碾碎一叢灌木,但如果陷入大面積的植被帶,履帶齒輪一旦被堅韌的藤蔓死死纏住,他們就會被徹底困死在荒原上。
「得重新規劃路線。」
林時低下頭,拇指在雷達屏幕上快速滑動,將探測半徑拉到最大。
屏幕刷新。
林時的瞳孔微微一縮。
「我們回木屋的直線路徑被堵了。」林時語速極快。
「正前方兩公里,雷達顯示有一大片密集的高熱紅斑。範圍超過五百米。」
顧折揚看了一眼儀錶盤。
油表指針已經滑落了一小截。
「繞過去。」顧折揚果斷做出決定,「往哪邊打?」
「右邊。」林時盯著屏幕。
「右側三點鐘方向,紅點分布最稀疏。有一條大約十幾米寬的縫隙可以穿過去。」
「坐穩。」
顧折揚雙手同時發力。
左側操縱杆後拉,右側操縱杆前推。
履帶車在泥濘的凍土上完成了一個狂野的原地甩尾。
泥漿飛濺。
車頭轉向右側,顧折揚踩下油門。
履帶車轟鳴著沖入荒原。
車窗外的景象在快速倒退。
酸雨依舊在下,那些變異植株在雨中搖晃。
顧折揚雙手不斷微調著操縱杆,履帶車在凍土坑窪和變異植被之間靈活穿梭。
遇到細弱的藤蔓,直接碾壓。
遇到粗壯的暗紫闊葉,提前打轉向避開。
「左前方,十米,有東西在動。」林時報點。
顧折揚右手向下一壓。
履帶車右側履帶加速,車身擦著一叢長滿鋸齒的植物邊緣掠過。
幾滴酸性汁液濺在玻璃上,迅速留下一道白色的蝕痕。
「右滿舵,避開那棵枯樹。」林時聲音沉穩。
枯樹上的變異枝條突然伸長,猛地抽向履帶車。
顧折揚猛踩制動,同時猛拉左側操縱杆。
車身一個急停轉向,枝條重重抽在後方貨廂的金屬欄杆上,發出一聲巨響。
鋼絲繩纏繞的絞盤被抽得震動了一下。
顧折揚重新推入前進擋。
履帶車再次提速。
兩人在狹小的駕駛室內,沒有任何多餘的交流。
林時負責充當眼睛,顧折揚負責執行動作。
指令與操作無縫銜接。
荒原上的地形越來越複雜。
隨著他們不斷向右側偏轉,地面上的凍土裂縫變得更加寬闊。
地勢開始起伏不定。
半小時後。
砸在擋風玻璃上的酸雨終於變得稀疏。
渾濁的天空依舊壓抑,但那種密集的腐蝕性降水正在逐漸停息。
車窗外的變異植株數量也開始減少。
那種詭異灌木和藤蔓漸漸稀疏,最終消失在視野邊緣。
顧折揚緩緩收起油門。
履帶車的速度降了下來。
「停一下。」林時突然開口。
顧折揚踩下剎車。
履帶車停在一處微微隆起的土丘上。
車內安靜下來。
兩人都能聽到彼此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高強度的集中精神讓林時感到一絲疲憊。
他將雷達放在操作台上,伸手揉了揉眉心。
「我們偏航了。」林時轉頭看向顧折揚。
為了躲避那些高危的密集植被區,他們在過去的時間裡不斷變換方向。
每一次繞路,都讓他們偏離原本的直線軌跡更遠。
顧折揚透過擋風玻璃,掃視著前方的地形。
這是一片他們從未涉足過的區域。
地面不再是平坦的凍土,而是布滿了巨大的黑色岩石。
這些岩石呈現出一種不規則的稜角,像是從地底深處被某種巨力強行擠壓出來的。
空氣中沒有了之前的硫磺味,瀰漫著一種乾燥、甚至帶著點金屬鏽跡的味道。
林時重新拿起雷達。
屏幕上沒有任何高熱紅斑。
這片區域乾淨得有些反常。
「油還剩多少?」林時問。
「不到一半。」顧折揚看了一眼儀錶盤,「足夠我們直線開回木屋。前提是,不再偏航。」
如果直線開回去,不可避免地要再次穿過那片變異植株區。
現在酸雨雖然停了,但那些植物一時半會還在處於躁動狀態,充滿了無法預知的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