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帶碾壓過什麼硬物,車身劇烈顛簸了一下。
眼前的視野已經被大片大片絢爛的光斑占據,那些光斑像是有生命一樣在車廂里遊動。
方向盤滑手,顧折揚根本不知道自己把車開到了哪裡。
耳邊的發動機轟鳴聲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奇異的嗡鳴。
「林時……」他嗓音啞得不似人聲,轉頭去看副駕駛。
林時整個人蜷縮在座椅上,戰術服的拉鏈被他自己扯開了一半,胸口劇烈起伏,臉頰泛著一種不正常的潮紅。
顧折揚踩下剎車。
巨大的慣性讓兩人往前一傾,又被安全帶狠狠拽了回來。
履帶車停在了一片荒蕪的平地上。
周圍沒有那些墨綠色的毒樹,也沒有變異植物的影子。
只有灰濛濛的天和干硬的凍土。
顧折揚拉下手剎,拔掉車鑰匙。
做完這最後幾個動作,意識逐漸脫離身體。
......
林時覺得很熱。
像是被人扔進了一個巨大的熔爐里,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火。
他扯著自己的領口,大口大口地喘氣,可吸進肺里的空氣卻像帶火星的刀子,颳得嗓子生疼。
熱得快要爆炸了。
就在這時,一隻手探了過來。
那隻手很涼,帶著一種讓他舒服得想要落淚的溫度。
林時本能地反握住那隻手,順著那股涼意貼了過去。
他越過中控台,整個人跌進了一個寬闊的懷抱里。
顧折揚的體溫低得嚇人。
在林時的感知里,抱著自己的人簡直就是一塊剛從冰窖里鑿出來的冰雕。
太舒服了。
林時像個瀕死的人抓住了浮木,手腳並用地纏了上去,拼命把滾燙的臉頰和脖頸貼在那塊「冰」上。
「好涼……」他發出滿足的喟嘆。
顧折揚悶哼了一聲。
他正置身於極寒的冰原,渾身的血液都要凍僵了。
他本能地收緊手臂,將懷裡的人死死嵌進自己身體裡,想要汲取更多的熱量。
戰術服的卡扣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解開了。
衣物散落在車廂的角落。
林時大腦一片空白。
他感覺自己真的炸開了。
水與火的交鋒。
極度的滾燙撞上極度的冰寒。
滋啦作響,連靈魂都在這碰撞中戰慄。
林時的感官被無限放大,又被徹底扭曲。
他感覺身體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
背後長出了巨大的翅膀,托著他衝破了車廂的金屬頂板,直入雲端。
風在耳邊呼嘯,雲層柔軟得像棉花。
可下一秒,失重感猛地襲來。
他從雲端急速墜落,砸進了深不見底的汪洋里。
海水四面八方地涌過來,將他徹底淹沒。
無法呼吸。
窒息的恐慌夾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戰慄,順著脊椎骨一路攀升。
「唔……」
林時仰起頭,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水汽。
痛。
像是骨頭被一寸寸碾碎重組,痛得他想要蜷縮起來。
可那股痛楚轉瞬即逝,緊隨其後的是一種滅頂的快意。
像是有無數道微弱的電流在血管里亂竄。
他渾身發軟,連手指頭都抬不起來。
在這冰與火的拉扯中,他完全感受不到外界的溫度,也感知不到這個破敗的末世。
整個世界只剩下交疊的喘息。
和無邊無盡的深淵。
「林時……」
恍惚間,他聽見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那聲音很低,很啞。
像是從遙遠的天宮傳來的,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魔力。
林時循著聲音,本能地湊過去,將自己完全貼合上對方。
兇猛又急切,帶著一種要將他拆吃入腹的暴戾。
林時閉著眼,在幻境的海底浮沉。
他攀著那冷峻的山峰,像一艘在狂風暴雨中隨波逐流的小船,只能任由那股力量將他推向更高、更遠的未知。
車廂內的水霧仿佛化作了幻境中濃稠的雲海,將外界的廢土與死寂隔絕。
林時的意識在這片雲海中載浮載沉。
他感覺自己變成了一顆瀕臨坍塌的恆星。
核心的溫度高得足以熔化世間萬物,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即將撕裂軀殼的脹痛。
而顧折揚,是千萬年不化的極地冰川。
當那塊寒冰墜落滾燙的熔岩中時,林時的腦海里清晰地響起了一聲尖銳的滋啦聲。
那是靈魂被淬火的聲響。
極端的溫差在相觸的瞬間引發了劇烈的風暴,白色的蒸汽瘋狂瀰漫。
啊……
林時仰起頭,喉嚨里溢出一絲變了調的泣音。
太痛了。
那種痛楚不僅來自於身體的撕裂感,更來自於神經毒素對感官的無限放大。
他感覺自己的骨骼正在被一寸寸敲碎,皮肉被烈火反覆炙烤。
他怕極了這種失控的痛楚,本能地想要瑟縮,想要逃離。
可狹小的空間不允。
貪婪的掠奪者,將他一次又一次地拖迴風暴的中心。
……停下……要炸了……
手指無力地抓撓著,指尖留下道道紅痕。
他真的覺得自己要爆炸了。
那股熱流被冰冷下,不斷潰散......
臨界點無限靠近,痛不欲生的絕望感讓他眼角生理性的淚水決堤而下。
就在他以為自己會被這股劇痛摧毀時,一股清涼散進來。
極寒的氣息流於林時的咽喉。
與此同時,那陣骨頭裂隙的酸楚,突然在一陣爆裂的碾壓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異變。
痛覺的屏障碎裂。
如同千萬隻帶著電流的蝴蝶,從脊椎尾端破繭而出。
沿著神經瘋狂振翅,席捲了全身。
林時猛地睜大眼睛,瞳孔渙散,眼前的絢爛光斑化作了末日天穹上最瑰麗的極光。
安撫著滾燙靈魂,像海嘯般將他沒頂吞噬。
他不再掙扎,像一條瀕死的魚,貪婪地迎合著那塊能賜予他新生的寒冰。
水與火在狹小的空間裡忘情地絞殺、交融。
林時在這冰火兩重天裡徹底迷失了自我。
他一會兒被拋向萬丈高空,連呼吸都凝滯。
一會兒又被狠狠拽入熔岩,在沸騰的岩漿中被碾得支離破碎。
林時……林時……
他真的爆炸了。
但那不是毀滅,而是靈魂的羽化。
他感覺自己化作了漫天的星辰與光雨,在極致的窒息中紛紛揚揚地墜落。
餘燼在體內靜靜燃燒,迷離的幻境逐漸褪去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