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時關掉生存面板。
狹窄的臥室里塞滿了剛剛搶救進來的物資,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兩人並排坐在床沿上,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
絕望感在逼仄的空間裡無聲蔓延。
林時稍微動了一下腿,腰側和某個地方立刻傳來一陣酸軟的抗議。
他皺了皺眉,換了個稍微舒服點的姿勢。
林時實在受不了這種死寂,想找點話頭,哪怕罵兩句這鬼天氣也好。
他偏過頭,話還沒出口就卡在了喉嚨里。
顧折揚低著頭,脊背微微弓著。
他額頭前的碎發被汗水徹底打濕了,一綹一綹地貼在皮膚上。
借著昏暗的光線,能清楚看到他額頭上滲出的一層細密汗珠。
甚至連下頜線的肌肉都在隱隱繃緊。
「顧折揚?」林時湊近了些,「你怎麼了?是不是白天那毒樹的致幻劑還沒散乾淨,頭暈?」
聽到林時的聲音,顧折揚這才緩緩抬起頭。
他看著林時,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安撫性的笑。
「沒事,就是剛才搬東西有點累。」
林時盯著他的臉。
這臉色白得不正常,連嘴唇都沒了血色,呼吸的頻率明顯比平時粗重得多。
這哪裡像是沒事的樣子?
他動了動鼻子。
空氣中混雜著各種物資的雜味,還有門外飄進來的淡淡硫磺味。
但在這堆氣味中,林時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一股很淡的鐵鏽味。
是血腥味。
「你受傷了?」林時的語氣不由自主地拔高了。
「真沒事,蹭破點皮。」顧折揚眼神微閃。
身體下意識地往後靠了靠,試圖避開林時那探究意味的視線。
林時可不吃他這一套。
顧折揚這人,向來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
他雙腳抬高,用屁股在床上往顧折揚旁邊挪了兩寸,抓住了他的手。
顧折揚下意識想往回抽,但顧及到林時的身體還虛弱著,沒敢使多大勁,只能任由林時抓著。
林時扒掉那隻沾滿灰泥的戰術手套,順著手腕把袖子往上一擼。
看清眼前的景象時,林時呼吸停滯了。
小臂外側赫然顯著一片焦黑的灼傷。
皮肉潰爛,邊緣已經呈現出一種可怖的黑紅色。
傷口周圍的皮膚腫得老高,甚至能隱隱看到裡面泛白的肌理。
這哪裡只是蹭破皮?
這是剛才搶救物資時,漏下的酸水順著戰術服的縫隙滲進去,腐蝕出來的。
林時氣得胸口直起伏,聲音都在發抖:「這麼嚴重的灼傷,你一聲不吭扛到現在?」
顧折揚垂下眼:「剛才情況太急了,顧不上這些。真的,不怎麼疼。」
「放屁!」
林時鬆開他的手,轉身就在背後的物資堆里翻找起來。
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被他翻得嘩啦作響。
終於,他翻出了之前獲得的物資箱,取出一顆消炎膠囊。
林時把膠囊遞到顧折揚嘴邊。
「快吃了。」
顧折揚看著那顆紅白相間的膠囊,眉頭皺了起來。
「這是最後一顆了。」他沒接,「得留著應急。「
「我身體素質好,扛兩天傷口自己就結痂了。」
「我讓你吃!」林時的手執拗地往前遞了遞,聲音都在發顫。
顧折揚還是搖頭。
林時看著他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心裡那股火氣癟了下去,轉化成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
眼眶突然熱了。
視線變得模糊,鼻子酸得厲害。
他吸了吸鼻子,手沒收回來。
顧折揚看到林時泛紅的眼眶,堅持土崩瓦解。
他嘆了口氣,湊過去,就著林時的手,把那顆藥丸卷進嘴裡。
沒有水,他就這麼喉結一滾,乾咽了下去。
「我吃了。別生氣了。」
林時沒有理他,只是默默地收回手。
轉身從物資箱裡扯出最後一塊乾淨的棉布。
他坐回原位,重新拉過顧折揚那條受傷的手臂,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他低著頭,動作輕柔,用干棉布一點一點地,仔細地擦拭著傷口周圍那些觸目驚心的黑血和污漬。
顧折揚沒有再動,他垂下眼眸,靜靜地看著林時的發頂。
林時正全神貫注地盯著他的胳膊,連呼吸都放慢了,似乎生怕自己呼出的氣流會弄疼他。
棉布擦過潰爛的皮肉,顧折揚抿了抿唇,微微皺著眉心。
一滴溫熱的液體砸在顧折揚的小臂上,正好落在傷口邊緣。
顧折揚愣了一下。
那滴液體的觸感明明是溫熱的,落在他皮膚上,卻仿佛比剛才的強酸還要灼人,燙得他心尖都跟著顫了一下。
他握住林時纖細的手腕,阻止了他繼續擦拭的動作。
另一隻手緩緩伸過去,微涼的指尖輕輕挑起了林時的下巴。
被迫抬起頭的林時,眼眶紅透了。
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水汽,眼淚順著白淨的臉頰往下掉。
他偏過頭想躲,卻被顧折揚捏著下巴固定住。
「怎麼還哭了?」
顧折揚大拇指指腹抹掉他臉上的淚珠,聲音啞得厲害。
「誰哭了。」林時死鴨子嘴硬,吸著鼻子反駁,「我這是被外面飄進來的硫磺味給熏的!」
顧折揚沒拆穿他。
他伸出手臂稍稍用力,把林時整個人攬進懷裡。
「真沒事。」
顧折揚將下巴輕輕抵在林時柔軟的發頂上,手掌在他單薄的後背上一下一下地輕拍。
「以前比這重十倍的傷都受過小傷,連骨頭斷了都能自己接上。這點小傷,真的要不了命,別擔心。」
林時在他懷裡悶悶地趴了一會兒,情緒這才慢慢平復下來。
「誰擔心你了,自作多情。」
他嘟囔著從顧折揚懷裡退出來,拿出一張創口貼撕開包裝,對準傷口貼了上去。
邊緣按壓嚴實,勉強將傷口遮擋住。
做完這一切,林時看了一眼旁邊的物資箱。
創口貼的消耗不多,盒子裡還剩下七張。
但是整個物資箱幾乎已經空了,只剩下最後一顆感冒膠囊,以及一個空鐵皮罐頭。
一種無力感再次湧上心頭。
體力消耗加上情緒起伏,讓林時覺得異常疲憊。
屋裡的溫度依舊寒冷刺骨,沒有壁爐的供暖,空氣仿佛都要結冰了。
門外的風雨聲依然狂暴肆虐。
客廳那邊不時傳來重物倒塌的動靜,應該是被腐蝕的家具徹底散架了。
兩人依偎在一起,眼皮開始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