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帶車在扭曲的樹林間瘋狂衝撞。
那刺耳的高頻噪音扎進兩人的大腦皮層,每一次顛簸都攪動著神經。
林時死死捂著耳朵。
但那聲音仿佛無孔不入,直接作用於顱骨,震得他眼前陣陣發黑,胃裡翻江倒海。
「顧折揚,我們還有多少油?」
林時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轟鳴和噪音中顯得異常單薄。
顧折揚沒有回答,他緊抿著唇,下頜繃緊。
他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操縱杆和前方飛速掠過的樹影上。
汗水順著他凌厲的眉骨滑落,滴進眼睫,帶來一片澀意。
他猛地眨了眨眼,視野有那麼一瞬間的模糊。
就是這一瞬間的恍惚。
「轟——!」
履帶車左前方的履帶猛地向下一沉。
不是陷入泥地,而是徹底的懸空。
「小心!」
林時瞳孔驟縮。
顧折揚反應極快,幾乎在車身傾斜的瞬間,就猛地向右打死操縱杆,同時一腳將油門踩到了底。
發動機發出咆哮,右側的履帶瘋狂刨挖著地面,試圖將傾斜的車身強行拽回來。
然而,一切都晚了。
腳下的地面,早已被連日的強酸雨腐蝕得如同酥脆的餅乾。
履帶車沉重的車身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咔嚓——嚓——」
大片的地表向下塌陷,一個直徑超過十米的巨大黑洞,在他們腳下猙獰地張開了口。
失重感猛地襲來。
「抓緊!」
顧折揚低吼一聲,鬆開操縱杆,直接越過中控台,將副駕駛上的林時死死地按在座椅上,用自己的身體作為屏障護住了他。
履帶車像一個被投入深井的鐵皮罐頭,頭下腳上地朝著無盡的黑暗垂直墜落。
風聲在耳邊呼嘯。
車廂內,所有沒被固定的東西都在瞬間飛了起來,撞在車頂和玻璃上。
林時的心臟幾乎跳出了嗓子眼。
他被顧折揚緊緊地禁錮在懷裡,鼻腔里全是對方身上混雜著汗水與血腥的氣息,以及……
一絲若有若無的、那片毒林特有的甜膩香味。
墜落的過程似乎無比漫長,又仿佛只有一瞬。
就在林時以為他們會直接摔成一灘肉泥時,預想中驚天動地的撞擊並沒有到來。
「噗——!」
一聲沉悶的異響。
像是重物砸進了某種巨大的、充滿液體的粘稠膠質物里。
衝擊力讓整個車身一震,隨即陷入了一種詭異的、緩慢的緩衝。
車速驟減。
履帶車被一張無形的巨網接住了。
緊接著,是金屬扭曲變形的刺耳噪音。
車身在粘稠的阻力中翻滾、擠壓,最後被死死卡住,重重地砸在「網」的底部。
「哐當——」
林時的後腦勺磕在座椅上,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
不知過了多久。
「滴答……滴答……」
冰冷的液體滴在臉上,將林時從昏迷中喚醒。
他猛地睜開眼。
一片漆黑。
伸手不見五指的、純粹的黑暗。
「咳咳……」
他想坐起來,胸口卻傳來一陣劇痛,牽扯著內臟,讓他控制不住地咳嗽起來。
「別動。」
一隻手及時扶住了他的肩膀,熟悉而沙啞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顧折揚?」
林時心頭一松,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下來。
「我們……沒死?」
「暫時沒死。」
顧折揚的聲音聽上去有些虛弱。
林時這才發現,他們所處的空間極其詭異。
車身是側翻的,他和顧折揚被安全帶吊在座椅上,以一個非常扭曲的姿勢擠在一起。
他掙扎著想摸索什麼,手卻觸到了一片冰涼滑膩的「牆壁」。
那不是金屬,也不是岩石。
手感……更像是某種富有彈性的厚實肉膜。
林時一陣惡寒,趕緊縮回手。
「這是什麼鬼地方?」
「不知道。」
顧折揚解開自己的安全帶,費力地從駕駛座爬出來,然後又探過身,幫林時解開。
林時摔在「地上」,又被顧折揚一把扶住。
腳下的地面也是軟的,踩上去像是踩在厚實的地毯上,卸去了大部分力道。
「車還能用嗎?」
林時穩住身形,扶著車身站起來。
「還不清楚。」
顧折揚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巴掌大的引火小摺子。
那是他之前閒下來時,之前用分解台拆出的邊角廢料隨手拼湊的小玩意。
鐵皮外殼是金屬碎片裡挑出來的,敲平了燒在一起,裡頭夾著一小塊浸過松脂的壓縮棉芯,邊緣捆了一片粗糙的銼鐵片。
做工粗糙,但勝在能用。
他拇指用力一搓銼片。
「刺啦——」
一小簇火苗亮起,在黑暗中搖曳。
借著這微弱的光,林時看清了周圍的景象,瞬間倒吸一口涼氣。
履帶車半個車身都陷在了一張巨大的、由半透明膠質物構成的「蛛網」里。
這張「網」的直徑足有十幾米,無數根粗壯的膠質纖維互相交織,從四面八方的「牆壁」上延伸出來,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漏斗。
他們就是從上面掉下來,被這張網給接住了。
而他們此刻所站的「地面」,根本不是地面。
他們在一處巨大的、喇叭狀的洞穴底部。
洞穴的「牆壁」和「地面」,全都是那種暗綠色的、不斷蠕動著的平滑膠質。
和外面毒林里的樹幹一模一樣。
「我們……掉進樹的身體裡了?」
林時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衝擊。
顧折揚舉著火光,繞著履帶車走了一圈。
車身嚴重傾斜,半個底盤陷在那張巨大的膠質網裡。
擋風玻璃布滿蛛網狀的裂紋,但沒有完全碎裂。
車頭凹進去一大塊,引擎蓋翹起,左側車門變形得幾乎合不攏。
但整體框架還在。
顧折揚蹲下身,把火光湊近底盤。
履帶雖然被膠質纏住,但鏈條本身沒有斷裂,驅動輪也還完好。
他繞到車尾,拉開後蓋檢查了一眼發動機艙。
防腐蝕合金外殼替它扛下了大部分衝擊力。
「車還能用。」
顧折揚直起身,語氣沉穩。
「但得先把底盤從這堆膠質里弄出來,否則履帶轉不動。」
林時心頭一松,隨即又沉了下去。
能用是一回事,能不能開出去是另一回事。
他仰頭看了一眼十幾米高的上方。
巨網之上,是那個被他們砸出來的巨大窟窿,依稀能看到外面慘白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