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帶車停在六級木屋門口。
林時推開車門,裹挾著冰碴的狂風,將他本就散亂的頭髮吹得向後倒飛。
顧折揚從駕駛座下來。
他拎起那捆用鋼絲索綁得結實的冰塊,大步跨向木屋。
推開門,壁爐的火早滅了,溫度與室外無異。
顧折揚將冰塊扔在蓄水桶旁,解開鋼絲索,將大塊的堅冰分解成能塞進桶口的碎塊。
碎冰落入桶底。
林時看著裡面漸漸堆積起來的冰塊,乾裂的嘴唇抿了抿。
這點冰化成水,省著點用,勉強夠他們撐上三四天。
三四天,對於末世里朝不保夕的求生者來說,已經是一段奢侈的喘息期。
顧折揚走到壁爐前,添了一些易燃木屑,按下引燃撥片。
火苗很快旺盛起來。
他轉過身,視線落在林時身上。
林時的防酸戰術服上,沾滿了灰泥污漬。
原本冷白的臉頰上也蹭了幾道髒污,眼底一片烏青。
顧折揚走過去,伸手,指腹擦過林時的臉頰。
林時順著他的動作抬起頭,眼神里還帶著透支後的遲鈍。
顧折揚將那道灰泥抹去。
粗糙的掌心蹭著林時細膩的皮膚,帶來一陣細微的刺痛。
林時偏了偏頭,躲開那點摩擦,卻沒躲開顧折揚順勢壓下來的手掌。
顧折揚的手掌貼著林時的後頸,將人往自己身前帶了帶。
兩人之間的距離被拉近。
林時聞到顧折揚身上混合著硝煙、冷風和一點淡淡血腥味的氣息。
顧折揚垂著眼,目光掃過林時乾澀起皮的嘴唇,掌心順著林時的後頸,摩挲到側頸的動脈。
林時覺得頸側那塊皮膚被燙得發熱。
他下意識地掙了一下,沒掙開。
這種帶著點強迫意味的姿態,換作平時林時肯定要調侃兩句。
但現在他連張嘴的力氣都快沒了。
顧折揚鬆開手,轉身去壁爐邊添柴。
壁爐燃了一會兒,屋裡的溫度稍稍回升。
他走到蓄水桶前,擰開下方的銅水龍頭,接了小半鍋化開的冰水。
肉都儲存在樓上的閣樓里,顧折揚順著木梯上去拿了些凍肉,又去暖室里掐了幾根剛冒出嫩芽的紅薯尖,簡單弄了一點吃的。
兩人在地下溶洞熬了一整夜,體力和精神早就到了極限。
現在回到安全區,腎上腺素褪去,疲憊感湧上來,連站著都覺得骨頭在打顫。
水燒開了,凍肉和紅薯尖在沸水裡翻滾。
散發出一股寡淡的肉香,還夾雜著一點清苦的植物氣息。
林時端著木碗,機械地把溫熱的肉湯灌進胃裡。
只有簡單的鹽味調料,帶著點冰層里殘留的土腥味。
但這是他們拼了命換來的,餓了一天一夜,吃著這簡單的食物也感覺無比美味滿足。
吃完東西,林時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進洗漱間。
顧折揚端著剛用壁爐燒熱的一小盆水跟了進來。
雖然帶回了冰塊,但水依舊珍貴,沒法奢侈地泡浴缸,只能勉強夠兩人用熱水簡單沖洗一下。
狹窄的空間裡,熱氣氤氳。
顧折揚將溫熱的水淋在林時身上。
粗糙的掌心帶著溫水,細緻地洗去他皮膚上沾染的灰泥與污漬。
當顧折揚的手擦過林時左側肋骨時,悶痛又隱隱作祟。
林時吸了口氣,往後縮了縮。
「碰到傷口了?」顧折揚動作頓住,眉頭微皺。
手上的力道立刻放輕了許多,溫熱的水流順著指縫輕柔地撫過那片泛著青紫的皮膚。
「沒事,早不怎麼疼了。」
林時強忍著沒出聲,嘴硬地扯了扯嘴角。
兩人擠在一起,用這盆熱水草草沖洗乾淨,換上了乾淨的單衣。
推門走出去,顧折揚先讓林時去床上歇著,自己則轉身拿起了兩人換下來的防酸戰術服。
戰術服上沾滿了灰泥和不知名的黏液。
顧折揚端著盆里剩下的一點溫水走到客廳壁爐前。
找了塊乾淨的破布,耐心地將兩件衣服表面的污漬簡單擦洗乾淨。
隨後,他將衣服抖開,平整地搭在壁爐側壁專門延伸出的鑄鐵烘乾架上。
這是木屋壁爐自帶的附屬設施,爐膛里透出的穩定高溫,順著金屬網格導上來,慢慢烘烤著布料上殘留的潮氣。
林時已經躺進了舒適的被窩裡。
獸皮墊柔軟的觸感托住他酸痛的身體,壁爐的暖意漫來,驅散了身體的寒氣。
林時閉上眼,腦子裡卻還亂鬨鬨的。
地下溶洞裡那些幽藍色的發光真菌,那條沒有眼睛的龐大巨鲶,還有那條永遠走不到頭的迷宮通道,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晃。
他在那個絕境裡,是真的以為他們出不來了。
過了一會兒,臥室門口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床墊微微下陷。
顧折揚處理完衣服,將恆溫水瓶放在床頭,帶著一身微涼的氣息躺了下來。
林時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位置。
顧折揚的右臂伸過來,將他攬進懷裡。
林時的臉貼著顧折揚的胸膛,感覺身體還繃著的神經放鬆下來。
在溶洞裡,他們也曾短暫地靠在一起眯過一會。
但那種時刻伴隨著死亡威脅的假寐,根本無法讓身體得到真正的休息。
現在,在這個安全溫暖的避風港里,他們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地睡一覺。
林時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綿長。
顧折揚垂眸看著懷裡睡熟的人,手指輕輕撥開林時額前的碎發,眼神寧和溫柔。
那些在末世中九死一生的掙扎,連日來在冰天雪地里搏命的疲憊,在這一刻似乎都變得很遙遠。
顧折揚收緊了手臂,將林時抱得更緊了一些,也閉上了眼睛。
這一覺睡得極沉。
外面的世界卻並不安寧。
狂風夾雜著冰雹,瘋狂地砸在木屋的外牆上。
天空陰沉得仿佛要塌下來,厚重的烏雲里翻滾著紫色的雷電。
一場比之前更加猛烈的雷暴降臨了。
巨大的雷聲在荒原上炸響,仿佛要將這片凍土毀滅。
緊接著是龍捲風的呼嘯。
狂風捲起地上的碎石和折斷的變異植物,形成一道道黑色的風柱,在荒原上肆虐。
那些等級較低的木屋在這種級別的天災面前,像紙糊的一樣被輕易撕碎。
無數求生者在風暴中絕望地哀嚎,卻連聲音都傳不出去。
但這一切,都被六級木屋擋在了外面。
那些沒有升級木屋的人,在這場風暴中註定要被淘汰。
這就是末世的法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