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我有分寸。」
這句話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成了林時聽過最荒謬的謊言。
屋外的狂風卷著冰雹,砸在複合牆體上。
沉悶的轟隆聲連綿不絕。
但這動靜根本蓋不住室內,壓抑的呼吸聲。
林時感覺自己就像是壁爐上那口吊鍋里正在熬煮的肉湯。
底下的柴火添得太猛了。
水面沸騰翻滾,連帶著整個鍋體都在不受控制地跟著顛簸。
顧折揚的手掌扣在他的後腰上。
掌心滾燙的溫度,貼著細膩的皮肉傳導過來。
不容反抗,穩如磐石。
林時試圖往後退一點。
但剛退開半寸,就被那隻強壯的右臂重新撈了回來。
「跑什麼?」
顧折揚的聲音低啞得不像話。
溫熱的氣流全數灌進林時的耳廓。
......
不知道過了多久。
外頭的狂風似乎稍微歇了一口氣。
那股仿佛要將人拆骨入腹的力道終於緩和下來。
林時癱軟在顧折揚的懷裡,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彈了。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皮膚上蒙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在昏暗的火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顧折揚扯過半掉在地上的被子,將兩人裹住。
他的右臂穿過林時的後頸,讓人舒舒服服地枕在自己肩上。
左手則一下一下地順著林時汗濕的脊背。
這種安撫性的動作,和剛才那種暴戾的掠奪,形成了極端的反差。
顧折揚在林時發頂親了一下,聲音還帶著未完全褪去的低啞。
「要不要去清洗一下?」
林時把臉埋進那片結實的胸膛里。
「沒力氣了。」
兩條腿像麵條一樣軟。
稍微動一下,牽扯到的肌肉都在發出酸痛的抗議。
尤其是腰部。
顧折揚嘴角彎起。
「好。」
他伸手拿過床頭柜上的溫毛巾,細緻地幫林時擦拭著身上的汗漬。
毛巾擦過腰側那些剛才留下的指痕,林時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弄疼了?」
顧折揚的動作。
「你還知道疼?」
林時氣不打一處來,轉頭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翻了個身,留給他一個寫滿抗拒的後背。
顧折揚低聲笑了笑。
他從背後貼上來,將林時整個圈進懷裡。
下巴擱在林時的頸窩處,溫熱的呼吸噴灑在那片敏感的皮膚上。
「我的錯,下次一定注意。」
他順勢在那片肌膚上輕啄了一下,語氣誠懇,但動作依舊黏人得緊。
「你每次都這樣說,結果呢?」
林時咬牙切齒。
結果,一到那時候就裝聽不見!
顧折揚沒說話,只是放在林時腰上的手,不輕不重地揉捏著那些酸痛的肌肉。
力道拿捏得極好。
林時被按得舒服了,身體慢慢放鬆下來。
倦意如同潮水般湧上大腦。
他打了個哈欠,眼皮越來越沉。
外頭的風聲似乎又變大了。
但在這個堅固的六級木屋裡,在顧折揚溫暖的懷抱中。
所有的危機和寒冷都被隔絕在外。
林時閉上眼,呼吸漸漸變得平穩綿長。
顧折揚聽著懷裡人均勻的呼吸聲,眼神變得無比溫柔。
他收緊了手臂,將林時抱得更緊了一些。
在這個朝不保夕的末世里。
能擁有這樣一個溫暖的避風港,能抱著自己最在乎的人入睡。
簡直就是一種奢侈的奇蹟。
夜色漸深。
風暴在荒原上肆虐了一整夜。
無數的三級、四級木屋在龍捲風的撕扯下化為廢墟。
那些沒有做好準備的求生者,在絕望中迎來了死亡。
但這一切,都與熟睡中的兩人無關。
......
林時的意識在極度的感官衝擊下有些渙散。
眼前交織的光影竟讓他生出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他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段最難熬的日子。
漫天的風雪幾乎要將人的骨血凍碎,刺骨的極寒順著千瘡百孔的衣物鑽進五臟六腑。
他一個人孤苦無依地拖著殘缺的軀體,在冰封的廢土上艱難求生。
沒有火,沒有乾淨的水,四面漏風的破木板根本擋不住夜晚的嚴寒。
那種深陷於無盡黑暗與冰冷中的絕望,像是一把鈍刀,一點點割宰著他的意志。
在意識快要消散的彌留之際,他似乎做了一個夢。
夢裡沒有飢餓乾渴,沒有痛苦嚴寒。
他感覺自己仿佛從未經歷過那場殘酷絕望的極寒末世。
他像是褪去了那具千瘡百孔的軀殼,輕飄飄地升入了柔軟溫暖的天堂。
那裡有一團溫熱的源泉,將他整個人妥帖地包裹、托起,一點點驅散了骨血里潛藏的所有陰霾與恐懼。
在這片令人沉溺的暖意中,林時覺得整個世界都遠去了。
他雙手撐在前方那塊滾燙堅硬的池壁上。
「不……不能……」
他的嗓音像是被溫水沒過,碎成了模糊的囈語,連自己都聽不真切到底在抗拒什麼。
斷斷續續的從唇邊溢出。
林時的大腦如同被攪亂的漩渦,只想要尋找一個藉口。
「沒關係…...不會有事的…...「
回應他的聲音仿佛來自天宮,低沉、沙啞,帶著靡靡的蠱惑,一絲絲鑽進他的耳膜,在腦海深處迴蕩。
「好睏,我想睡了……」
然而,那陣熱風卻緊緊貼著他的耳側刮過,將虛幻的夢境撕開了一道清晰的口子。
那個聲音里的惡劣與愉悅,瞬間穿透了失真的屏障,變得無比真實。
「還不到睡的時候。」
林時氣得想揮拳反擊,想掙脫這讓人沉淪的幻象。
但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失重感打亂思緒。
眼前的一切逐漸扭曲,幻化一圈圈光怪陸離的虛影。
仿佛靈魂正在從軀殼中剝離。
他產生了一種荒謬的錯覺,以為自己經歷了一次穿越。
這一次,他不再是在冰封末世里的求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