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帶車徹底駛出那片犬牙交錯的亂石灘。
地勢重新變得開闊平緩。
履帶碾在覆蓋著白雪的凍土上,發出規律的摩擦聲。
林時癱倒在副駕駛上,長時間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
他偏過頭,看著被顧折揚系在腰間的那捆精鋼弩箭。
烏黑髮亮的箭身,倒三角的鋒利箭頭,怎麼看怎麼順眼。
「這回真沒白跑。「
「連弩總算有彈藥了。再碰到之前天上飛的那種怪鳥,咱們也不用乾瞪眼被動挨打。」
顧折揚握著操縱杆,視線盯著前方的路況。
「二十支不夠揮霍,省著點用。射出去儘量回收。」
「這是自然。」林時點點頭。
外面飄著細細碎碎的雪沫。
風力不大,打在玻璃上只有輕微的沙沙聲。
林時剛準備閉上眼睛眯一會兒。
車廂里突然變暗了。
不是那種太陽下山的漸變,而是毫無預兆地、直接黑了下來。
林時睜開眼。
他趴在車窗上往外看。
上一秒還灰白色的天空,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種令人壓抑的暗黃色。
空氣里的能見度極速下降,連車頭大燈打出去的光柱都被壓制在了十米以內。
那些細碎的雪花不見了。
安靜得只能聽到履帶車發動機的低沉嗡鳴。
這種極端的反常,讓林時剛剛放回肚子裡的心臟再次提了起來。
「天氣不對勁。」
林時直起身子,雙手重新抓緊了頭頂的把手。
顧折揚沒說話,右手迅速將另一個操縱杆推了上去。
履帶車的速度瞬間提了一檔。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左側的後視鏡。
林時從自己這邊的後視鏡看過去。
遠處的地平線上,原本暗黃色的雲層正在瘋狂捲動。
大片大片的烏雲以下墜的姿態壓向地面,中間形成了一個巨大且扭曲的漏斗形狀。
那個漏斗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粗,變黑。
漏斗底部連接著地面,將荒原上的凍土、積雪、甚至幾百斤重的碎石全部倒吸上天。
龍捲風!
而且是攜帶著地表黑泥和酸水的黑風暴!
「操。」林時罵了一句。
「坐穩。」顧折揚雙手壓在操縱杆上,直接將油門踩到底。
車身劇烈一震,朝著正前方狂飆。
黑風暴的移動速度快得離譜。
剛才還在地平線邊緣,幾十秒的功夫,那根通天的黑柱子就已經逼近了後方。
車廂外的安靜被打破。
沉悶的「嗡嗡」聲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很快就變成了尖銳刺耳的哨音。
風向徹底亂了。
狂風卷著地上的碎石和冰塊,噼里啪啦地砸在履帶車的後裝甲和玻璃上。
火星在車外瘋狂亂竄。
林時只覺得耳膜一陣刺痛。
車廂內外的氣壓差在急劇變化,壓得他胸口發悶。
他張開嘴,大口呼吸著,試圖緩解那種快要炸裂的憋屈感。
「這破天氣是衝著咱們來的吧!」
林時咬著牙,盯著後視鏡里越來越大的黑色漩渦。
風力還在飆升。
履帶車的自重極高,加上底盤採用的是防腐蝕重型合金,原本抓地力非常穩。
但此刻,林時明顯感覺到車身在發飄。
右側履帶壓過一個雪坑時,整個車體竟然向左側傾斜了將近三十度。
「底盤壓不住了!」顧折揚喊道。
風力太大,硬生生把履帶車往上抬。
顧折揚雙手壓著操縱杆不斷微調。
如果這個時候方向偏一點,車身一旦橫過來,絕對會被龍捲風直接掀翻卷到天上去。
「不能硬跑。」顧折揚盯著前方的探照燈光柱。
荒原上一馬平川,根本跑不過這種級別的黑風暴。
必須找地形掩體。
光柱掃過前方右側。
那裡有一道地殼斷裂形成的天然V字型溝壑。
溝壑很窄,深度大概有三四米,兩側全是堅硬的黑色基岩。
「前面那個溝!衝進去!」林時也看到了那個位置。
不用他提醒,顧折揚已經猛拉右側制動杆。
履帶車在狂風中艱難地改變方向,頂著側面幾乎要將車窗玻璃壓碎的風壓,斜斜地朝著那道溝壑扎了過去。
距離溝壑還有十幾米的時候,後方的黑風暴主體已經壓到了極近的位置。
車尾猛地往上一翹。
後側履帶直接脫離了地面,整個車頭朝下栽了過去。
「抓緊!」
顧折揚大喝一聲,雙手直接放棄操縱杆,反手撐在控制台上穩住重心。
「砰——!」
一聲巨響。
履帶車的車頭狠狠撞進V字型溝壑的最底部。
堅固的防撞梁硬生生在岩石上磕出一大片凹陷。
車身卡在兩塊岩壁中間,勉強穩住了。
顧折揚迅速拉死所有制動拉杆,直接將發動機熄火。
失去了發動機的轟鳴,外面的風嘯聲瞬間被放大了十倍。
黑風暴正式過境。
整個車廂陷入了黑暗。
外面的光線被黑泥和酸雪徹底遮蔽,探照燈的光柱連半米都打不出去。
履帶車雖然卡在溝壑里,但暴露在上面的車頂依然在承受著極其恐怖的風切力。
車身在岩壁之間劇烈搖晃,發出金屬扭曲聲。
林時雙手死死摳著座椅邊緣,安全帶勒得他肩膀發疼。
外面那些被卷上天的幾百斤重的巨石,不斷砸在車頂和四周的岩壁上,砸得車殼砰砰作響。
他感覺自己就像被塞進了一個正在高速運轉的滾筒洗衣機里,連內臟都在跟著顛簸。
缺氧和氣壓驟變讓他頭暈目眩。
一隻溫熱的手突然伸過來,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顧折揚在黑暗中解開了自己的安全帶,直接跨過中間的控制台,擠到了副駕駛的位置。
本就狹窄的空間,擠進兩個成年男人,瞬間變得擁擠不堪。
顧折揚單膝跪在副駕駛的邊緣,一隻手撐著林時背後的座椅靠背,另一隻手攬過林時的肩膀,將他整個人按進自己懷裡。
「低頭。」
顧折揚大聲喊道,聲音在狂風的呼嘯中顯得有些失真。
林時順從地將臉埋進顧折揚的胸口。
鼻息間全是那人身上熟悉的松木清香,混雜著淡淡的硝煙味。
顧折揚低下頭,下巴抵在林時的發頂,雙手護住他的頭部和耳朵。
這種姿勢非常難受。
但在這種連車殼都隨時可能被撕裂的絕境裡,這具溫熱的身軀成了林時唯一的支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