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外,黑風暴發出撕裂耳膜的尖嘯。
林時整個人被顧折揚按在懷裡,臉頰貼著對方的胸口。
幾乎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
「砰!」
一塊不知道幾百斤重的巨石砸在車頂上方。
金屬車殼發出一聲巨響,整個車身順著V字型溝壑的岩壁往下滑了半米。
林時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嗓子眼涌。
他雙手攥緊了顧折揚腰側的衣服布料,骨節勒得泛白。
太擠了。
副駕駛的空間本來就只能容納一個人。
現在兩個成年男人擠在一起,林時的腿被迫蜷縮著,膝蓋頂在堅硬的控制台邊緣,硌得生疼。
車廂里黑透了。
沒有光,連探照燈的光柱都被外面的黑泥和酸水吞噬。
極端的幽閉加上氣壓驟降,讓林時出現了短暫的缺氧症狀。
他張著嘴,胸口劇烈起伏,卻感覺吸不到多少空氣,腦子裡一陣陣發黑。
平時他就不太喜歡待在純黑的密閉環境裡,現在這種瀕臨死亡的壓迫感,更是把人的神經往死里拽。
一隻寬大的手掌覆上了他的後腦勺。
顧折揚騰出左手,大拇指按在林時頸椎那一節,不輕不重地揉壓著。
「張嘴,呼吸。」
林時照做,微張著嘴大口吞咽著車廂里所剩無幾的空氣。
顧折揚右臂收緊,將他扣住。
黑暗中,顧折揚低下頭,尋著林時急促的呼吸聲,覆上了那微張的嘴唇。
林時雙眼驀地睜大,腦子裡的眩暈在這一瞬間凝滯了。
顧折揚的唇帶著微涼的溫度,撬開他的齒關,將自己肺部的氧氣,一口一口緩緩渡進林時的胸腔。
清冽的松木氣息混雜著氧氣湧入。
肺部快要炸裂的憋屈感終於得到了緩解。
顧折揚的舌尖在退出去前,帶著安撫地舔舐了一下林時的唇角,隨後稍微退開毫釐。
「好點沒?」
顧折揚低沉的嗓音近在咫尺,溫熱的呼吸直接打在林時的鼻尖上。
林時急促地喘了兩下,咬緊了後槽牙,壓下心底那股翻騰的慌亂和唇上殘留的戰慄。
他這才察覺到,顧折揚整個人正處於一種防備的姿態。
他的後背微微弓起,將林時完完全全罩在身下。
如果在這種級別的風切力下,車頂的防爆鋼板撐不住被掀開,顧折揚這姿勢,絕對會用自己的後背去擋第一波致命的撞擊。
林時胸口發燙。
「這車頭要是扁了,咱倆得被夾成肉餅。」
他悶聲吐槽,聲音裡帶著點不受控制的顫音。
也不知道是因為缺氧的後怕,還是因為剛才那個渡氣的吻。
顧折揚沒說話,只是重新將下巴抵在林時的發頂,捂在林時耳朵上的雙手更用力了些,把那些能把人逼瘋的噪音隔絕。
時間在這條狹窄的溝壑里變得難以估量。
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
林時感覺自己像被塞進了一個高速滾筒里。
五臟六腑都在跟著車身顛簸,唯獨貼著顧折揚胸膛的那一塊,安穩得不可思議。
他甚至開始在腦子裡轉移注意力,盤算著那個水源系統圖紙。
濾砂湊齊了,精鋼有了,鐵塊也有了。
只差二十塊花崗岩。
等熬過這場黑風暴,回木屋把水井建起來,就能徹底實現水自由。
到時候一定要在那個陶瓷浴缸里好好泡一泡。
圖紙都有了,材料也快齊了。
總不能把命一塊交代在這條破溝里。
不知過了多久。
那種要把腦漿搖勻的劇烈震盪感終於開始減弱。
外面尖銳的哨音慢慢降調,變成了沉悶的嗚咽。
砸在車頂和岩壁上的碎石聲也變得稀疏起來,不再是那種連珠炮般的密集轟炸。
風暴眼過去了。
車廂里依然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風小了。」
林時動了動酸痛的脖子,從顧折揚胸口抬起頭,大口喘了口氣。
顧折揚鬆開捂著他耳朵的手,順勢在林時緊繃的後背上安撫性地拍了兩下。
「你別動,我過去。」
顧折揚撐著副駕駛的座椅邊緣翻身。
長腿跨過中間的控制台,坐回了駕駛座上。
身邊的壓迫感一松,林時終於能把蜷縮的腿伸直。
他吐出一口氣,摸索著拽過安全帶,重新扣死在卡槽里。
「這車還能動嗎?」
顧折揚摸索著,找到並按下控制台上的啟動撥片。
「嗡——」
發動機發出一聲虛弱的咳嗽,接著底盤猛地抖動了兩下。
在林時提心弔膽下,引擎終於恢復了低沉平穩的運轉聲。
緊接著,車頭底部的防霧燈亮了起來。
昏黃的光柱打出去。
前方三米外的視野終於有了輪廓。
林時趴在控制台上往前看,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車頭正前方,堅硬的防撞梁硬生生在岩壁上磕出一個巨大的凹陷。
前保險槓變形,左半邊死死卡在兩塊凸起的岩石縫隙里。
最慘的是擋風玻璃。
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裂紋,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連外面的景物都看不真切。
但好在之前升級後的防爆鋼化玻璃夠硬,裂歸裂,愣是沒碎透。
林時看著那張蜘蛛網,扯了扯嘴角,笑得有點劫後餘生的慶幸。
顧折揚雙手握住操縱杆,試著推了一下底盤傳動。
「右側履帶卷了點碎石,不影響動力。」
顧折揚判斷完車況,右手直接將油門踩下。
履帶車發出一聲咆哮。
右側履帶瘋狂攪動著溝底的爛泥和碎石。
底盤強行摩擦著兩側的岩壁,火星在昏暗中四下飛濺。
伴隨著一陣撕扯聲,變形的保險槓硬生生從卡死的石縫裡掙脫出來。
車身猛地往後一退,重獲自由。
倒車,打方向,推擋。
顧折揚的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他操控著履帶車,順著V字型溝壑相對平緩的那一側斜坡,開始往上攀爬。
外面的黑風暴主體已經移向了東北方向。
天空中還殘留著大片暗黃色的沙塵,遮天蔽日。
細碎的雪花重新飄了下來,落在滿目瘡痍的凍土上。
車頭終於探出了地平線。
顧折揚抬手按下了車頂的高強度探照燈開關。
兩道白光穿過前方的昏暗,將幾十米外的荒原照得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