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帶車頂著漫天黃沙,艱難地爬上緩坡,重新回到開闊的平原上。
探照燈的光柱打出去,被空氣里濃重的暗黃色沙塵截斷,能見度不足十米。
風暴眼確實過去了,但尾部氣流捲起的爛攤子依舊不容樂觀。
細碎的雪片混著黃泥砸在車殼上,發出沙沙的響聲。
顧折揚雙手壓在操縱杆上,脊背挺直。
他視線透過擋風玻璃上密密麻麻的蜘蛛網裂紋,專注地辨認著前方的路況。
車廂里很安靜。
除了發動機低沉的運轉聲,就只有兩人起伏的呼吸。
林時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手指在安全帶卡扣上摳了兩下。
嘴唇上甚至還能感覺到那人渡氣時留下的微涼觸感,以及那股具有侵略性的松木氣息。
林時覺得自己的耳根有點發燙,脖頸處的皮膚也跟著緊繃起來。
他偏過頭,快速掃了駕駛座上的人一眼。
顧折揚側臉輪廓硬挺,下頜線繃得很緊,全部注意力都在開車上。
完全是一副理所當然、公事公辦的模樣。
林時收回視線,在心裡默默吐槽了一句。
這人倒是坦蕩,顯得自己在這兒胡思亂想。
距離上一次沒多久,自己竟然也還是想了嗎?
林時清了清嗓子,故意弄出點動靜,試圖把車廂里這種微妙的氛圍打破。
「這擋風玻璃碎成這樣,不會開著開著直接崩咱們一臉吧?」
顧折揚連頭都沒偏,雙手穩穩把控著方向。
「鋼化夾膠的,碎了也掉不下來。」
顧折揚回了一句,順手把雨刮器開到最大檔。
兩根雨刮器在碎裂的玻璃上艱難滑動,刮開一層厚厚的黃泥。
履帶車時速被壓到了最低。
底盤時不時磕在凸起的硬岩上,車廂跟著劇烈搖晃。
林時被顛得胃裡一陣翻騰。
剛才在溝底被來回搖晃的後遺症還沒過去,現在又碰上這種爛路,他臉色肉眼可見地發白。
顧折揚餘光捕捉到了他蒼白的臉色。
左手立刻拉下制動撥片,履帶車的速度再次放緩,幾乎是在雪地上一點點往前挪。
「難受了?」
顧折揚問。
「還行。」林時擺了擺手,「緩一陣就好。你別開太慢,趕緊回木屋才是正事。」
顧折揚應了一聲,重新握住操縱杆。
車子在荒原上又艱難地爬行了將近一個小時。
外面的光線徹底暗了下去。
雖然沙塵沒那麼密集了,但氣溫驟降,車窗縫隙里開始往裡鑽寒氣。
林時盯著前方的探照燈光柱,保持著警惕。
這種下過酸雨,又被剛被黑風暴犁過一遍的荒野,正是那些蟄伏在地下深處的變異生物出來覓食的絕佳時機。
履帶車壓過一個斜坡。
探照燈的光柱隨著車頭抬起,直直掃向前方。
林時突然直起身子,一把抓住顧折揚的胳膊。
「怎麼了?」
顧折揚順著林時的視線看過去。
在前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出現了一個龐大的黑色隆起物。
那東西橫在必經之路上,體積比履帶車還要大上一整圈。
在昏暗的光線和飄雪中,看著極具壓迫感。
林時第一反應是之前在峽谷里遇到的那隻鱷形巨獸。
他後背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是之前那大塊頭追上來了?」林時壓低聲音。
顧折揚盯著那個黑影,看了一會兒,直接否定。
「不是。體型對不上,比那隻小很多。」
顧折揚眯起眼睛,「而且它沒動。」
兩人坐在車裡,緊緊盯著那個龐然大物。
等了足足兩分鐘,那個黑影依然靜靜地趴在泥水裡,沒有任何動靜。
「別節外生枝了,繞過去吧。」
林時盯著那團巨大的輪廓,心裡總覺得不踏實。
剛經歷完一場要命的黑風暴,現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顧折揚顯然也是這個打算。
他沒有貿然靠近,雙手壓在操縱杆上,履帶車貼著右側的邊緣緩緩繞行。
隨著車身一點點挪動,他們距離那個黑影不可避免地拉近了一些。
一陣冷風從側前方吹過來。
車廂的通風管道里,立刻湧進一股血腥味。
林時抽了抽鼻子,眉頭瞬間挑了起來。
就在這時,車頭探照燈的光柱隨著車身轉向,恰好掃過了那個龐然大物的側面。
林時終於看清了這東西的全貌。
一頭體型極其龐大的變異野獸。
光柱打在它軀體上,照出一片觸目驚心的狼藉。
那野獸渾身裹著暗黃色的凍泥與雜草。
厚實的皮毛間,幾塊錯亂開裂的骨板。
輪廓變形,根本看不清究竟屬於什麼種類。
它斜斜橫在凹凸不平的凍土坑裡,腹部和側腰裂開了幾道又深又長的口子。
鮮血順著翻卷的傷面不斷湧出,在地面上形成一灘暗紅色的冰水。
看這幅筋骨斷裂、渾身是血的悽慘模樣,顯然是不久前被黑風暴吸上高空。
又隨著風向跌落,重重砸在岩地上所致。
「從龍捲風裡摔下來都沒散架,命夠硬的。」
林時看了一眼,下意識把後背往椅背里縮了縮。
哪怕這怪物傷成這樣,甚至連胸膛起伏都微弱無比,林時心裡依然拉著警報。
末世荒原里,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那些瀕死絕境下的巨型猛獸,臨死前瘋狂的反撲往往比全盛時期還要命。
更別說他們這輛履帶車剛受過損。
車頭保險槓扭曲,擋風玻璃經不起第二次重擊,為了幾塊肉食冒死摩擦實屬腦殘。
履帶緩慢碾過地面上的碎石,小心翼翼地向右行駛,儘量拉開與那團巨大血影的安全距離。
然而,就在車身堪堪平移到距離那猛獸十多米外,正準備借著風雪掩護加速通過的瞬間——
地上那座死氣沉沉的肉山,忽然猛地顫動了一下。
林時的視線一震:「它動了!」
泥水中,那獸碩大的頭顱費勁地往上一抬。
一雙布滿紅血絲、渾濁無光的獸瞳,直勾勾鎖定了前方的黑色車體。
緊接著,它張開滿是粘稠血沫的利齒,「呼哧」喘了一口粗氣。
它朝著履帶車發出一聲粗糙而低啞的沉鳴。
那垂死卻貪婪的眼神再明顯不過。
這頭瀕死的怪物,竟然把這輛硬邦邦的鐵皮車,當成了可以果腹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