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臨從一劍穿心中醒來。
此時他正坐在天臨峰峰頂。
胸口處，似乎還殘留著幾乎能將靈魂吞噬的魔煞之氣。
那是前世他為愛瘋魔，為了從夜珩手裡搶奪葉蓁蓁，而做出不少傷害魔族的事後，夜珩怒不可遏之下，終於不顧葉蓁蓁阻攔，對他刺過來的一劍。
不，不止前世。
他其實已經不記得自己到底經歷多少世了。
或許是九世。
或許是十世。
也或許更多。
但每一世他的結局，都定格在被夜珩一劍穿胸的畫面。
然後，又不知為何，他重生了。
「師尊。您怎麼了？」
在他心緒不穩，引發整個山峰靈氣波動的時候，感應到動靜的幾個徒弟都趕了過來。
率先問他怎麼了的是他如今的六個徒弟中，唯一的女孩。
小姑娘一臉稚嫩，青蔥樣的小身板讓她顯得格外瘦弱。
此時正一臉關心的看著他。
或許是被那真摯的關心刺的眼痛。
他下意識就將師徒召喚令的契約，落在她身上。
金色花形印記在她眉心浮現，轉瞬間又徹底隱沒，速度快的聶雲荊幾個都沒有發現。
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的楚臨有些怔愣，自嘲一笑。
有什麼用呢？
他護不住她，也不能護她。
「為師無事，你們都下去吧。」
「師尊，您......」
幾個弟子顯然不放心。
但楚臨不容置喙，「走吧，為師不叫你們，誰也不許過來。」
等到周圍重新恢復寧靜。
楚臨重新閉上眼睛。
這次不是修煉，而是在腦海中，努力拚湊出那已經變得凌亂的幾世記憶。
說起來很是可笑，除了第一世，後面他活了多少世，就被控制了多少世。
第一世的時候，他在外遊歷，無意中遇到一個被家人遺棄，只能在大戶人家當丫鬟的姑娘，發現了她和自己一樣的極品冰靈根，就將其帶回宗門，讓她當了自己的小弟子。
她也不負他的期待，破境飛快。
後來，他更是感應到天道意識，小弟子是天命之人，他是護道者，要不惜一切保她，不能讓她受一點委屈。
作為煉月大陸最年輕的合體劍修，他是有些自傲的，他覺得自己當得起被天道委以重任。
但逐漸的，他發現小弟子心性有問題。
屢次要責罰於她。
但每次開口的時候，神魂中就是一陣劇痛。
「師尊，小師妹不是故意的。」
「是那些人得理不饒人。」
「賠償他們點東西就是了，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師尊您怎麼捨得罰小師妹？」
五個弟子跟被人攝了魂一樣，曾經他教導給他們的禮義廉恥，正道規矩，統統拋到九霄雲外，彷佛心裡眼裡只有一個小師妹。
葉蓁蓁說的都是對的，做的也是對的，哪怕錯了，也是情有可原，別人非要計較，就是心胸狹隘，得理不饒人。
他們的小師妹太委屈了。
楚臨有一瞬間懷疑，落在自己神魂里的規則意識，是不是真的天道規則。
他懷疑是某種邪靈偽裝的。
於是他不管不顧，非要責罰。
在這期間，和他站在一道的，還有他門下唯二的另一個女親傳弟子——陸靈悠。
這個四徒弟，也是他無意中從外面帶回來的。
她靈根有奇。
要麼一飛沖天，力壓整個修仙界無數天驕，要麼就是碌碌無為到極點，連外門弟子都不一定比得上。
他並沒有一開始就告訴她可能是成長靈根的事，怕最後不成，反而影響弟子心性。
總歸是成長靈根的話，自會有長出來的一天。
就是這個弟子，一直站在他這邊。
後來他忍著神魂劇痛，將葉蓁蓁廢了修為後，逐出師門，更是在四徒弟的五行成長靈根有起色的時候，就將師徒令契約給了她，並且花大力氣培養她。
但現實給了他狠狠一巴掌。
葉蓁蓁被逐出師門後，奇遇不斷，更是被天外天葉家認回。
陸靈悠也的確成長很快，但五行成長靈根，太耗費資源和靈氣了。
包括她。
他的召喚令，只能護她一時，更不能想發動就發動。
他捨得心頭血，卻不能短時間無限制的長出心頭血。
整個宗門只剩下他一人。
最後他也墮入魔道了。
然後被夜珩一劍穿心時，世界重啟，他重生了。
不知道是不是第一世的時候，強硬的反抗天道意識，耗費了太多神魂，所以第二世，他感覺那道意識加諸在他神魂中的力量更強了。
強到他甚至有時候會恍惚，彷佛被傀儡操控一樣，做出一些他清醒後，都覺得匪夷所思的事。
這一世，他無法和四徒弟並肩作戰了。
也或許，看到無極宗滅門的慘狀，曾經在師父面前發誓，一定要護佑無極宗的他，膽怯了。
是無法，也是猶豫。
但他鬼使神差的，還是將師徒令契約下在陸靈悠身上。
第二世的陸靈悠，依舊是不惜一切代價的，要和葉蓁蓁還有他的五個男弟子對著干，當然，這一世，她的對手，還多了一個他，她的師尊。
這一世的陸靈悠，無疑更優秀，就算沒有他的幫助，她依舊在極致的打壓下，強勢崛起。
她聯合了掌門師兄和長老們，一致給他施壓，要麼廢了葉蓁蓁，將她逐出師門，要麼宗門連他一道逐出去，他和葉蓁蓁，都與無極宗再無干係。
他選擇了葉蓁蓁。
然後，他再次眼睜睜看著葉家和魔族，將無極宗踏平。
本以為他選擇站在葉蓁蓁身邊，總有一線希望護住宗門，實際上葉蓁蓁也的確聽了他的話，但葉家和夜珩不聽。
陸靈悠這一世，已經成長到能傷到夜珩的地步，但無奈，不過區區小傷而已，對夜珩不足為慮，而她也再次慘死。
他的五個弟子，早在保護葉蓁蓁的時候，一個個半路夭折。
這一世，他『愛』上了葉蓁蓁，所以後來和夜珩爭鋒吃醋，害死了不少魔族人。
爭風吃醋他自己都不知道真假，但害死魔族人，絕對是真的，仙魔不兩立，殺魔族，他沒有一點心理負擔。
然後，在被夜珩一劍穿胸的時候，他又重生了。
第三世，那份神魂禁錮更強烈了，他清醒的時間也越來越短。
陸靈悠也變了。
她不再意氣風發，不再正義凜然又一往無前，而是沉默寡言，猶如一個失去了魂源的傀儡。
沒錯，就是傀儡。
和他一樣的傀儡。
但有一點沒有變，她依舊站在葉蓁蓁對立面。
只不過毫無還手之力，都不需要他過多干預，他的幾個弟子就能給她定下致死的罪名。
偏偏她自己也不反抗。
好在，這次他隨波逐流，陸靈悠也毫無建樹，無極宗保下了，除了死幾個弟子，給葉蓁蓁背鍋，好歹無極宗大多數人都活了下來——
至少世界重啟前是這樣。
接下來的第四世，第五世.......一直到上一世，都是一樣。
他身上的規則束縛越發嚴重，嚴重到這一次，只有在剛剛重生，還沒見到葉蓁蓁之前的那一小會兒，以及將死之時，才能徹底掌控自己的身體，語言，甚至感情。
可是就算不能完全掌控自己，他也能清晰的感覺到，自己在做什麼。
他這次重生回來的時間，和從前一樣，葉蓁蓁已經被他帶回來了，現在就在偏殿住著，就等明天一早，敬茶拜師。
師徒召喚令在神識中嗡嗡作響。
所以，給四徒弟師徒召喚令契約，有什麼意義？
他不僅不會保護她，還會親手殺了她。
算了，或許是習慣吧。
也或許，縱使九世記憶混亂，很多事情更是被他埋在了過去，再無法想起。
但第一世和第二世，特別是第二世，在自己都懦弱的妥協的時候，她那依舊視死如歸的氣勢，卻是他所有記憶中，最清晰的畫面。
縱使知道無用，天道命數絕無可能反抗，還是下意識給了。
楚臨沒有修煉，也沒有睡覺，他就這麼一直回憶前世。
回憶前世是折磨，但擁有自我，掌控自我，又是他十世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