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爍早就看出梁宛神思不定,眼神遊移,想著逃離他了。
他不理解自己處處溫柔體貼,也不曾冒犯她,甚至還給她很多自由,哪裡就讓她不滿意了?
她為什麼還要逃跑?
難道她還愛著蕭承鄴,想回去找他?
那何不等太子到京城,尋機會跟他團聚?
若不是因為他,還會是什麼原因?
懷著種種猜疑,他決定為她創造一個逃跑的機會。
與其等她想出辦法逃離他,不如讓她的逃離全在自己掌控之中。
就這樣,他尾隨在後,看著她帶著麥穗走出客棧,在天亮時分,尋到一處車馬行,雇了一輛馬車,出了城。
梁宛出城之後,讓車夫往青陽城走。
直走了兩天時間,才到了青陽城海邊的小漁村。
這漁村如傳言一般,春光燦爛,風景如畫,關鍵是遠離人煙,有種歲月靜好的美。
梁宛下了馬車,送走了車夫,朝著一處農家小院而去。
她帶著麥穗,假裝孤兒寡母,逃難至此,請小院女主人帶自己去見村長,求個容身之所。
那小院女主人三十出頭,許是海邊日曬多,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
她生得眉眼英氣,氣質爽利,正在餵雞,聽她一番話,也很同情,當即朝雞群丟了把稻穀,就熱情含笑帶她去見村長了。
路上,梁宛打聽了她的信息。
「我叫楊槐花,排行老三,你喊我楊三姐就行。」
「好。謝謝楊三姐。」
「等你見了村長,核驗了身份,能留下來,我家倒有一處空屋子,就在這屋後面不遠的地方,可以借給你暫住。」
「那就太感謝楊三姐了。」
「不客氣,對了,還沒問你叫什麼呢。」
「我叫徐晚,這是我女兒麥穗,因是個女娃,不得家裡重視,還沒來得及入戶。」
她的假身份是徐爍給弄的,麥穗是奴籍,若那村長核驗仔細,怕是要發現異樣。
萬幸村長見她是個柔弱女人,並沒多加查驗,就讓她在村里留了下來。
楊三姐也如她所言,帶梁宛去了自家屋後面的一處空屋子。
梁宛不同意借住,無論如何,要租住。
最終商定下來,一月五十文。
擱現代,也就五十塊錢。
實在很便宜了。
就這楊三姐還幫她收拾房間,添置了一些家具用品。
梁宛越來越喜歡這種小漁村了。
民風淳樸啊。
想著明天一睜眼就能看到海上日出,心情更是好得想哼歌了。
這是飛一樣的感覺。
這是自由的感覺。
在撒滿星星的天空,迎著風飛舞。
憑著一顆永不哭泣、勇敢的心……
「哎,你閨女呢?」
楊三姐收拾著床鋪,猛地一聲吼,嚇得梁宛渾身一哆嗦。
梁宛正推開窗子,看遠處海面波光粼粼呢。
麥穗也在看海。
她十四歲,還是孩子心性,又被梁宛寵著,根本沒一點做人丫鬟的自覺。
徐爍藏身於一棵大槐樹的樹幹上,看梁宛來回忙活,要知道她右臂還沒完全好,干不得重活,而麥穗不知幫忙,竟然在海邊悠然撿貝殼!
真真是豈有此理!
氣得他想過去抽她一耳光!
她真是越發懶散了!
每晚睡在梁宛床上就算了,現在還要梁宛伺候她!
真把自己當她女兒了?
伏曜都沒這待遇!
他如是想著,心裡很不爽,當即輕飄飄落下去,撿了一顆小石子,彈到她後背上。
麥穗正在沙灘上撿貝殼,忽然被什麼東西砸了下,痛得她低叫一聲,都跳了起來。
本來用裙子兜著的貝殼,嘩嘩啦啦散落了一地。
太痛了!
誰拿東西砸她了!
她含淚看過去,可淚眼裡,茫茫樹林,什麼也看不到。
「麥穗!麥穗!」
梁宛的喊聲傳過來。
麥穗立刻哭著跑了過去。
梁宛看她平安無事,先放下了心,又看她哭成小花貓,一顆心又提了上來:「怎麼了?好端端的,怎麼哭了?」
麥穗說不得話,就轉過身,給她看自己的後背。
她剛摸了一把,濕乎乎的,肯定流血了。
「怎麼弄的?你摔著了?」
梁宛看到麥穗後背一小片血色,緊緊皺起了眉頭。
麥穗嗚嗚哭著,抬手指了下不遠處的樹林,剛想比劃,便在這時,幾個七八歲的小男孩鬧嚷嚷跑過來,手裡拿著彈弓,疑似在打鳥。
身側的楊三姐看到這裡,立刻誤會了:「楊大程,你又皮癢了是吧?你打傷了人,知道不?還不過來給姐姐認錯?!」
可憐楊大程才從一眾小夥伴那裡借了彈弓,正準備玩呢。
「娘,不是我!」楊大程滿眼冤枉。
「還不是你?那東西就在你手裡!好啊,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現在還學會撒謊了?」
楊三姐捋了袖子,小跑過去,沒一會就擰著楊大程的耳朵,把人提溜過來了。
逃過一劫的徐爍:……
他看著梁宛拿帕子給麥穗擦眼淚,隔著一定距離,不知說了什麼,把人哄得收了眼淚,笑成了傻子。
該死,麥穗這個小丫鬟,何德何能讓她這樣傾盡溫柔?
怕是她在蕭承鄴身邊偽裝情深時,都沒這麼耐心溫柔!
真該讓蕭承鄴也看到這一幕!
指定能氣吐血!
蕭承鄴還在鶴州,因為沒有尋到梁宛,哪怕天花治理已近收尾,還是不肯離開。
孫太醫急得上火:「殿下,皇后娘娘連發三道密令,催您回京了。」
吉祥一旁勸說:「殿下,聽說皇后娘娘近來身子很不好,還望您早些回去,寬慰一二啊。」
蕭承鄴捏著梁宛讓人給他做的紫珠發冠,一臉漠然,無動於衷。
像是沒聽到他們的話。
直到郗蠻出聲:「我表嫂不見了,你們就這態度?那是活生生一個人啊。你們有心嗎?」
她儘管跟梁宛相處不多,可想著她那副嬌弱模樣,還是擔心她在外面受苦。
卻不知她這幾句話正是蕭承鄴想說的。
蕭承鄴像是找到了同盟,終於抬頭看向郗蠻,緩緩出了聲:「小蠻,你說,她到底在哪裡?都過去一個多月了,她吃得好、睡得好嗎?身上的傷情癒合得怎麼樣了?還痛嗎?徐爍對她好嗎?有沒有讓她受委屈?」
他太多擔憂了。
他們從沒分離這麼久。
以前她私逃,幾天便被他尋了回來。
這一次,真太久太久了。
他眼眸血紅,面色憔悴,鬍渣凌亂,似乎蒼老了好幾歲,此刻更像是丟了三魂七魄,眼神空洞而死寂,喃喃著:「小蠻,孤是不是……永遠失去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