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嶄昏迷前,是知道自己被梁宛割斷手筋、腳筋的。
對於一個絕頂高手來說,失去武功,等同廢人,是絕不肯苟且偷生的。
尤其這個割斷他手筋、腳筋的人,是他心愛的女人。
他連報復回去的念頭都沒有了。
哀莫大於心死。
梁宛面色凝重,久久無言。
郁酡子含淚質問:「怎麼不說話了?」
「無話可說了?」
「梁宛,你們相識一場,他懷揣著對你的愛去赴約啊,結果呢?」
「結果你想要他的命!」
她句句控訴。
梁宛起初還有些受影響,後面就鐵石心腸了:「別道德綁架我。」
「你先了解他對我做下的罪行,再來聲討我。」
自從她遇見他,他就糾纏她,窺伺她,還給她用忘塵丹,甚至徐爍還在他手裡,不知受了什麼磋磨。
他給她帶來很多傷害。
如果不是看在他一直護著伏曜的份上,她真會殺了他。
「郁酡子,我對他,問心無愧。」
「因為你喜歡的人不是他。」
「是啊,我就是不喜歡他。他的糾纏,對我全是負擔。」
「別說了。」
郁酡子痛苦地想,這些話,她都聽不下去,伏嶄又如何受得住呢?
「你這樣的態度面對他,讓他怎麼重燃生機?」
她已經煮好了藥,倒進碗裡,遞給了梁宛。
意思很明顯:去照顧他。
梁宛知道伏嶄還不能死,就走過去,接了藥碗。
但很燙。
她忙放到一旁,讓紅綃去拿托盤。
等待的過程,郁酡子皺眉打量梁宛:「你似乎毫不意外我的存在。而且點名要見我。」
「你知道我跟伏嶄的關係?」
「所以你明知——」
她說不下去了。
她也接受不了她們相識一場,她依舊對伏嶄毫不留情。
「你現在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有什麼意義?」
「眼下是伏嶄醒來為重。」
「他退燒了沒?」
「傷口癒合情況怎麼樣?」
「你操心這些吧!」
梁宛覺得她拎不清,語氣嚴厲起來:「郁酡子,子不教,父母之過,他有今天下場,甚至纏上我這個老女人,有你一半原因。」
郁酡子:「……」
她最害怕面對的事,被梁宛戳穿了。
是啊,伏嶄落到這個下場,跟她有很大的原因。
她又能去怪誰呢?
梁宛從紅綃手裡接過托盤,把藥碗放上去,端去了偏殿。
伏嶄還躺在床上,雙眼緊閉,面色潮紅,嘴唇乾裂,右手右腳纏著厚厚的白紗,隱隱可見血色。
梁宛掃他一眼,放下托盤,抬手去摸他的額頭。
確實還發著燒。
只不是高燒。
應該在緩慢退燒。
她稍稍放心,便坐在床邊,摸一下藥碗,還有些燙手,沒急著餵他喝藥,而是貼著他的耳垂,輕聲說:「是我,伏嶄。」
男人耳朵動了動,顯然還是有意識的。
梁宛見他對自己有反應,便繼續說:「死亡從來不是結束。伏嶄,妄想用死亡結束痛苦,是懦夫的行為。」
她言語很硬,類似激將法。
但落入郁酡子耳里,就是殺人誅心了。
「你在說什麼?」
她像是護崽的母雞,衝上來,怒喝著:「他都這樣了,你還這麼刺激他?!梁宛,你是人嗎?」
梁宛才不管她的話,繼續對伏嶄說:「你聽到了嗎?你母親欺負我。」
郁酡子:「……」
這老女人!
竟然跟她兒子告狀!
簡直厚顏無恥!
「她一定是個惡婆婆。」
「還好我沒有選擇你,不然肯定被她欺負死了。」
「你醒來好不好?」
「醒來替我出氣。」
梁宛放軟了姿態,抬手摩挲著他的臉:「伏嶄,我需要你。」
伏嶄聽著她的話,睫毛顫顫,眼皮睜了睜,似乎要醒來。
可惜,只是似乎。
他還是沒有醒來。
梁宛也不急,再次摸一下藥碗,感覺溫度差不多了,就舀了一勺藥,餵到他嘴邊。
他嘴唇緊抿,餵不進去。
郁酡子見了,當即陰陽怪氣地說:「還以為你多大能耐呢?呵,原來連餵藥都不會。」
梁宛覺得她好吵。
以前她萎靡哀傷,讓人憐惜,怎麼現在變得面目全非?
她受了氣,便對伏嶄說:「你母親又嘲笑我。她好煩。我好難過。你張張嘴,我餵你喝藥好不好?」
說著,湊過去,親了下他的唇。
僅僅蜻蜓點水的一吻,他就微微張開了唇。
梁宛見了,立刻勺子壓著他的唇,將黑乎乎的藥餵了進去。
郁酡子看的很無語,暗覺兒子太不爭氣。
這老女人有什麼好的?
怎麼一個個都跟瘋了似的喜歡她?
他問她要忘塵丹的時候,她就該先餵他吃了。
罷了,等他身體好些,還是餵他吃忘塵丹好了。
正想著,就見伏嶄雙唇又緊閉上了。
梁宛也有對策,就低頭吻一下他的唇,哄得他張開嘴,然後餵他喝藥。
如此來回好幾次,郁酡子都氣笑了:「你倒是放得開!」
為了讓伏嶄喝藥,她竟說吻就吻。
真該讓那狗太子看一看。
他的女人就是個風流成性的。
哦,青樓出身,自然不拘小節。
梁宛無視郁酡子的陰陽怪氣,很快餵伏嶄喝完了藥。
然後看他嘴唇乾裂,就端了茶水,沾了帕子,潤了潤他的唇。
他忽然咬住了她的手指。
痛得她「嘶」了一聲。
「你有意識對不對?」
她貼他耳邊,愛語一般低聲蠱惑著:「醒來吧。恨我就報復我,愛我就爭奪我……」
為了刺激他醒來,她可以說不計後果了。
但伏嶄直到天黑,也沒有醒來。
好在,燒已經徹底退下去了。
這期間,她勸了郁酡子好幾次,先去給皇后看病,也沒能讓她改變心意。
「我說了,只要伏嶄沒事,皇后就沒事。」
「她那個昏迷,我知道。」
「急什麼?一時半會死不了。」
郁酡子不以為意,眼裡只有伏嶄這個兒子。
梁宛氣得想罵人,但長呼一口氣,忍下了。
正想起身去看伏曜,一抬頭,他竟然來了。
「母親今天,咳咳,一直在他這裡?」
「我等了母親一天,咳咳,母親始終沒有來。」
伏曜由著兩侍衛攙扶而來,這會靠著門,艱難喘息、順氣。
他身體太差了,這一路走來,差點要了他的命。
他痴痴看著梁宛,那雙猩紅的眼睛含著淚,滿溢著悲傷與失望:「原來,我在母親心裡……真的……可有可無了。」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他力氣用盡一般,順著殿門滑落下來。
一襲紅衣,像是枝頭艷紅的山茶花,猝然衰落。
「伏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