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殿下。」
順生應聲而去,很快把三位大臣請了進來。
「微臣見過太子殿下。」
三人動作一致,彎腰行禮。
「免禮。」
蕭承鄴微微抬手,然後問及他們過來的目的。
三人里的御史大夫馮毅先出了聲:「陛下近來行事恣肆,生殺隨意,國朝自有律法綱常,賞罰當循規制,萬不可憑一時喜怒定人生死。殿下乃未來儲君,當愛民如子,對陛下多加勸誡。」
禮部尚書章濟安也跟著出聲:「刑殺不可輕動,君心不可偏私,願殿下勸陛下克制殺伐暴虐之心,守治國之本。」
「臣附議。」
禮部侍郎趙煊跟著補充一句。
蕭承鄴安靜聽著,緩緩道:「各位大人拳拳愛民之心,孤明白。」
卻也沒說去勸皇帝行仁政。
沒用的。
他的父皇也只在喬貴妃面前做個人罷了。
便在這時,順生又匆匆進來,在蕭承鄴耳邊說:「殿下,小公主來求見,說是陛下要杖斃那些為喬貴妃看診的太醫。」
已經連續四日了,喬貴妃還昏迷著,皇帝撐到這會才殺太醫,也是忍到極限了。
蕭承鄴心裡涼薄想著。
又聽順生說:「誰勸都不行,宸王殿下都跪暈了,小公主說自己真沒辦法了。」
那他又有什麼辦法?
他看著面前三位大臣,沉思了一會,起身說:「既然各位大人放心不下無辜百姓,那就跟孤走一趟吧。」
他父皇還能幹出多少喪失民心的事,他很好奇。
同一時間
梁宛坐在伏嶄床前,一吻一勺藥,花了好長時間,終於把一碗藥餵完了。
「既然知道是我,就早些醒來吧。」
「對了,你知道你母親對伏曜做了什麼嗎?」
「她給他暗中下毒。」
「你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梁宛懷疑伏嶄是故意為之。
伏嶄躺在床上,一直神色平靜,堪稱一臉安詳的地步,但聽到梁宛那麼說,眉頭瞬間蹙起、眼皮狂跳,像是在竭力否認什麼。
梁宛看他對自己的話有反應,便繼續刺激他:「你想伏曜死掉嗎?」
「你安排郁酡子給他治病,卻把他的身體治得越來越差——」
她的話沒說完,就被一旁的郁酡子按住了肩膀。
郁酡子也是無語了,這女人怎麼那麼喜歡向兒子告狀?
簡直什麼事都對他說!
她怕給兒子刺激狠了,影響他的身體,就出手制止梁宛繼續說下去。
梁宛抬手揮去她的手,敷衍地對她做個噤聲手勢,繼續說:「你是不是有意讓她治死伏曜?」
「虧我以前還覺得你是個忠僕。」
「沒想到你是貳心之人,不僅投降大鄴,還悖逆殺主。」
她故意誤解他、鄙視他。
她知道他在乎她的看法。
果然,伏嶄像是急了,面色漲紅,額頭青筋跳動,嘴唇也抖了抖,像是想說什麼。
可他什麼也說不出來。
人也沒有醒來。
隻眼睛里倏地滾下一滴眼淚。
像是被她的話氣哭了。
郁酡子見此,哪裡還敢讓她久留?
立刻抬手推她:「你少說點吧。」
卻也看出了語言的力量。
她擺手讓梁宛出去,然後趴在兒子耳邊,低聲說:「好孩子,快醒來吧。我有辦法,讓你們在一起。」
「只要你喜歡,我就讓你得到。」
「你那手腳,也影響不了什麼。」
「她是你的。一定會是你的。」
「你還沒得到她,這麼躺著,懦夫一樣,真的甘心嗎?」
她也用言語刺激他。
只跟梁宛的初衷不同。
若梁宛在這裡,一定會說:你在養蠱,你知道嗎?教育孩子,也不是你這樣教育的。
可惜,梁宛不知道。
梁宛走出去之後,就去看伏曜了。
伏曜病懨懨地躺在床上昏睡著。
聽到有人進來,大抵是哀莫大於心死,連睜眼看人都不看了。
他安安靜靜躺在那兒,室內光線昏暗,更顯他膚色慘白,容貌悽美。
像是一具美麗的屍體,只等人裝進棺材裡。
「是我。伏曜。」
梁宛坐在床邊,抓起他的手,緩緩道:「宋姑娘給你說了嗎?」
「你身體這麼差,大半原因是郁酡子暗中給你下了毒。」
「你不是快死了,你是被人暗害了。」
她知道心理因素對疾病的影響,所以先給他一個希望。
但伏曜依舊不理她。
他緊閉雙眼,連手也抽了回去。
梁宛見此,嘆氣道:「你生我的氣了。」
「真是小孩子脾性。」
「可伏曜啊,我現在很開心。」
「宋姑娘說有辦法救你了。」
「你會活下來,恢復健康,長長久久地陪伴著我。」
長長久久四個字到底還是觸動了伏曜。
他想到了漫長餘生里的無常,也許哪天太子就死了呢?
也許哪天太子就變心了呢?
也許哪天母親就厭倦太子了呢?
以前,他自知時日不多,所以心性很急。
急著得到,急著霸占,急著及時行樂。
可越急越出錯。
如果他恢復健康,餘生漫長,一年、兩年、十年,哪怕僥倖偷得十年壽命,也夠他對未來充滿期待了。
但這種期待很快滋生出新的不安。
母親是不是在騙他?
他猛然睜開眼,再也忍不下去了。
「你、你在說什麼?」
他是中毒了?
不是身體變差了?
是了,他確實是來到京城,換了郁酡子的藥,才身體一日不如一日的。
原來,她是給他下了毒。
為什麼?
伏嶄想殺他?
不,他沒那個狗膽子!
他便是再能耐,也有弱點,曾許諾的誓言是一條鎖鏈,牢牢束縛著他。
他將一生效忠他,做他的刀,也做他的狗!
若違此誓,便教他生無安處,死無歸所,永墜阿鼻地獄!
他知道伏嶄天不怕地不怕,卻很怕這個誓言!
所以,郁酡子為什麼要給他下毒?
梁宛看出他的困惑,就把郁酡子跟伏嶄父親伏陵之間的恩怨簡單說了。
伏曜聽到伏陵的名字,頓時咬牙切齒:「我就知道,他就是罪魁禍首!」
從前,伏陵毀掉了他跟梁宛母慈子孝的好時光。
現在,他惹出的情債,又禍害到了他身上。
「所以,振作點,伏曜,你還有機會恢復健康。」
「嗯,伏曜,母親祝願你,健健康康地愛人,也健健康康地被愛。」
這一刻,她溫柔而愛憐地看著他,仿佛她是他親生的母親。
明媚的日光透著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更為她蒙上一層聖光。
伏曜神色怔愣地看著她,良久良久,竟不敢生出半分褻瀆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