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澤蘭也守在一旁,困得眼皮直打架。
她昨夜被蕭承鄴叫醒四次,給梁宛診脈。
就因為梁宛昏睡不醒,他不放心。
以致她根本沒睡好,這會兒撐不住了,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
紅綃端了一碗參湯進來,輕手輕腳地放在桌上。
她看了太子一眼,然後目光落在宋澤蘭身上,低聲道:「宋女醫,你去歇一會兒吧,這裡我來守著。」
宋澤蘭打了個哈欠,正要起身離開,就聽太子說:「等下,再給她診一次脈。」
「是。」
她嘆氣,半眯著眼睛,走到床邊,第五次給梁宛診脈。
脈象比昨夜平穩了些,只還是有些肝鬱氣滯之象未消。
她收回手,斟酌著開口:「殿下,夫人無礙,就是前幾日沒睡好,一下睡久了些,您不必太過憂心。」
蕭承鄴沒應聲。
他還是握著梁宛的手,目光落在她臉上,一動不動,像是一尊俊美的雕像。
裴彰從外面進來,看到這副場景,腳步頓了一下。
他走到蕭承鄴身側,低聲道:「殿下,您該歇一歇了,傷口還在浸血,再這麼熬下去,身體吃不消。」
蕭承鄴沒聽。
紀隨和陳續也進來了,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無奈。
紀隨上前一步,跟著勸道:「殿下,屬下知道您擔心夫人,可您的身子若是垮了,夫人醒了誰來照顧?您還是先去歇一歇,夫人這兒有紅綃她們守著,不會有事的。」
「是啊殿下。」陳續也附和,「您一夜沒睡,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紅綃已經跪了下來,眼睛紅腫著:「殿下,您就聽幾句勸吧,夫人若是知道您為了她,把自己熬成這樣,該多心疼啊。」
綠玉更是直接哭出了聲:「殿下,您後背還在流血呢,就先讓宋女醫給您看看吧。求求您了。」
他們關懷的聲音落在蕭承鄴耳里,只覺得吵鬧。
「出去。」蕭承鄴蹙起眉頭,神色不耐,「都出去。」
在場的人不敢再勸,卻也沒有離開,只無聲退遠了些。
殿內一時間只有蕭承鄴低低的呼喚聲。
「宛宛……宛宛……」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乞求:「你醒醒,好不好?」
梁宛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全是血。
她拼命去捂,拼命地喊人,可沒有人來,沒有人幫她。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伏曜的氣息一點點弱下去,看著他的眼睛一點點失去光彩。
然後她就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一直在叫她,叫她宛宛,求她醒醒。
她努力地睜開眼。
光線刺得她眼睛疼。
她眯了眯眼,好一會兒才適應過來,然後她就看到了兩日未見的蕭承鄴。
他坐在床邊,面色蒼白憔悴,正看著她,聲音輕得像怕驚嚇到了她。
「宛宛——」
「阿鸞!」
梁宛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她聲音哽咽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猛地撲進了他懷裡。
「砰」得一聲悶響,是她額頭撞在他胸口的聲音。
蕭承鄴悶哼一聲,眉頭瞬間皺緊了。
後背的傷口被她這一撞,身子往後一仰,肌肉拉扯之間,一陣火辣辣的疼。
可他沒有躲,也沒有推開她,反而伸手摟住了她的肩膀,把她箍得更緊了些。
梁宛趴在他懷裡,傷心地哭起來:「伏臨死了……他死了……我眼睜睜看著他死的……我救不了他……」
「我連碰都不能碰他……他的血有毒……我就那麼看著他……死了……」
「他才十六歲,他身體都好了……他是為我而死的……阿鸞,我好疼啊……心好疼……」
她哭得像個孩子,把臉埋在他胸口,淚水浸濕了他的寢衣,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蕭承鄴摟著她,下頜抵著她的發頂,閉了閉眼。
他的手指插進她的發間,輕輕摩挲著她的頭皮,一下一下的,像是安撫一隻受傷的貓。
「我知道。」他啞聲說,「我都知道。」
「宛宛,是我不好,我來晚了。」
他聲音乾澀,透著點氣虛、無力。
梁宛哭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平復了些。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抬手摸了摸他的臉,忽地愣住了。
他的臉好燙,而且,他的臉色怎麼這麼白?
白得像紙,嘴唇也沒什麼血色,眼窩下面全是青黑,像是幾天幾夜沒睡過覺。
「你怎麼了?」她的聲音還帶著哭腔,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你的臉色怎麼這麼差?」
蕭承鄴還沒開口,綠玉已經憋不住了。
她撲通跪在地上,一邊哭,一邊說:「夫人,殿下他……他又受罰了……一百鞭子,整整一百鞭子啊!背上全是血,衣服都黏在肉上了……昨夜還在滲血,他還不肯休息,一直守著夫人,叫夫人的名字……」
紅綃也紅了眼眶,跪下來,補充道:「殿下昨夜聽說東宮出事,從坤寧殿闖了出來,一路殺了好些禁衛軍。陛下震怒,派了趙總管來傳旨,當場就打了殿下。殿下為了大局,沒有抗旨。」
一百鞭子?
梁宛腦子裡「嗡」得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她猛地從蕭承鄴懷裡退出來,伸手就去扯他的衣服:「我看看——」
蕭承鄴躲開她的手,然後按住她的肩膀,不以為意道:「宛宛,我沒事,一點皮肉傷罷了。」
「你鬆手。」梁宛瞪著他,眼淚還在啪嗒往下掉,聲音卻凶得很,「鬆手!」
蕭承鄴看她這副又凶又哭的模樣,心裡柔軟又甜蜜。
果然,對她來說,他才是重要的。
只要他受點傷,她眼裡就只有他了。
想著,他鬆了手。
梁宛扯開他的衣服,看到他背上那層寢衣已經被血浸透了,月白色的布料上洇著深深淺淺的紅,有些地方乾涸了,結成暗褐色的硬痂,有些地方還是濕的,是新鮮的血。
她看得心驚肉跳,手都在發抖。
怎麼會這樣?
那狗皇帝怎麼又傷他?
她憤怒又心疼,恨不得一劍殺了他。
可她殺不了他。
她咬牙忍耐,然後小心翼翼地掀開寢衣,露出底下的皮肉。
鞭痕縱橫交錯,有些地方皮開肉綻,有些地方已經結了痂,又被撕裂開來,滲著血珠,整片後背幾乎沒有一塊好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