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瞻一怔,隨即冷喝:「說!」
同塵雙手合十,微微一拜:「陛下近來殺孽過重,戾氣沖天,招致業障纏身。這些業障,陛下是真龍天子,自然不受影響,卻盡數反噬到了至親至愛之人身上。喬貴妃之所以昏迷不醒,非是病痛,而是替陛下承下了業障。」
蕭瞻聽得瞳孔微縮:「你、你放肆!」
同塵面色淡漠,並不畏懼,繼續說:「陛下這七日雖吃齋念佛,心中卻仍是殺念滔天,念頭一起,業障便增一分,喬貴妃便弱一分,如此循環往復,莫說七日,便是七十日,七年,七十年,喬貴妃也醒不過來。」
他說完,又盤腿坐下來:「阿彌陀佛,心存善念,消災免難,放下惡念,歲歲平安。」
殿內一片死寂。
蕭瞻盯著他,目光凌厲,良久,忽地一笑。
那笑容陰鷙而暴戾,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
「所以,朕要怎麼做?」
他咬牙,目光諷刺,等著他的「高見」。
卻聽同塵說:「新帝即位,大赦天下,普天同慶。陛下以萬乘之尊,行沖喜之事,以天下喜氣沖喬貴妃之災厄,或可有一線生機。」
此言一出,殿內之人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這同塵好大的膽子!
蕭瞻也愣住了。
他愣了足足三息,忽然大笑起來。
但片刻之後,笑聲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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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眸眯起,透著讓人毛骨悚然的冷意:「同塵,你是太子的人。」
同塵垂眸搖頭:「出家之人,不問紅塵之事,只論因果輪迴,陛下若不信,便當貧僧沒說過。」
蕭瞻確實不信,須知他是太子請來的。
可他似乎只能信。
太醫被他殺了不少,民間神醫也在尋,太子身邊確有幾個大夫,但他不敢用。
喬貴妃是他的心頭肉,他不敢冒一點險。
眼下除了信,他還能做什麼?
正思量著,殿外傳來一陣整齊有序的腳步聲。
是趙弘良回來了。
他一進門便察覺到氣氛不對,卻還是硬著頭皮上前,跪下行禮:「陛下,老奴回來復命。」
蕭瞻轉過身,看著他,言簡意賅三個字:「說說吧。」
趙弘良便將東宮之事一一道來。
從南疆亂黨伏陵夜闖東宮,說到伏曜被殺,說到梁宛受刺激昏迷,說到蕭承鄴老老實實跪謝皇恩,被打了一百鞭子……
蕭瞻聽得神色複雜:「你看太子……是否有反意?」
趙弘良心裡咯噔了一下,好半天,不敢回話。
天知道皇帝是試探自己,還是考察太子?
他故意表現出惶惶不安的模樣,磕頭道:「陛下恕罪,老奴愚鈍。」
「你實話實說,朕恕你無罪。」
蕭瞻知道他是個人精,最會看人臉色。
趙弘良見皇帝這麼說,想了想,回道:「陛下,老奴覺得太子殿下對您依舊恭敬孝順,他擅自離開坤寧殿,不是心有反意,實是擔憂梁夫人。」
說著,他頓了頓,又道:「太子殿下愛重梁夫人之心,同陛下愛重喬貴妃的心是一樣的。」
這話說得很巧妙。
既說了太子的好,又捧了皇帝的情深。
蕭瞻卻冷笑一聲:「他也配跟朕比?」
趙弘良不敢接話,只是伏地叩首。
蕭瞻轉過身,看向床榻上的喬貴妃。
她還是安靜躺著,一動不動,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他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涼得像是沒有溫度。
他將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閉上眼,好一會兒,才低聲喃喃:「朕這一生,什麼都得到了,江山,美人,兒女……朕全都有了。」
「可若是沒有你,這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這皇位亦然。」
蕭瞻說到這裡,睜開眼,看著喬貴妃蒼白消瘦的臉,目光漸漸一片死寂:「朕不知道沖喜有沒有用,但朕知道,若是你死了,朕也活不了太久。」
趙弘良:「!!!」
他還跪著,聽到這句話,心頭猛地一震。
他抬起頭,偷偷看了一眼皇帝的身影。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帝王,此刻佝僂著背,像是一棵被掏空了樹心的老樹,搖搖欲墜。
趙弘良忽然意識到一件事:皇帝的心……似乎老了。
不是身體老了,而是心氣兒沒了。
從前他是多麼殺伐果斷的人,為了扶宸王上位,可以毫不猶豫地打壓太子,可以跟滿朝文武對著幹。
可現在呢?
他說出剛剛那句話,分明是已經沒了鬥志。
趙弘良垂下眼,心中百轉千回:若皇帝真的情深不壽,那宸王怎麼辦?
宸王才十四歲,還是個半大孩子,外有權臣虎視眈眈,內有猛將不服管束,便是強行推上皇位,也坐不穩的。
更何況還有個十四歲的小公主。
皇帝若是沒了,這兩個孩子便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所以……
趙弘良心裡有了計較。
他伏低身子,小聲道:「陛下,宸王殿下……還是太小了些。」
蕭瞻沒有應聲。
他何嘗不知道這些呢?
他看著喬貴妃的臉,沉默了很久,嘆息道:「是太小了。生不逢時啊。」
那語氣里滿是無奈與蒼涼。
趙弘良聽出了其中意思,心中最後一抹猶豫也消散了。
還是要堅定不移地站太子殿下啊!
他暗下決定,往後對太子再好一些。
宸華殿內又恢復了死寂。
煙霧繚繞中,同塵依舊閉目誦經,面色靜如古井,仿佛沒有聽到剛剛那番足以震驚世人的對話。
蕭瞻握著喬貴妃的手,久久沒有鬆開。
*
晨光透過雕花窗欞,細細碎碎地落在床帳上。
蕭承鄴坐在床邊守著梁宛,一夜沒合眼。
他後背的傷已經做了處理,但一夜下來,還在往外浸著血。
那血洇濕月白色的布料,觸目驚心。
他渾然不在意,只握著梁宛的手,不時親一下她的手背、掌心,嘴唇翕動著:「宛宛,天亮了。」
「醒來吧。」
「跟我說說話。」
「別這麼嚇我,好嗎?」
他覺得梁宛昏睡太久了。
一夜未醒,對他來說,猶如天塌。
尤其皇后、喬貴妃、伏嶄,一個個跟中邪似的,都昏迷不醒。
他真怕她跟他們一樣。
他承受不了的。
一天都無法承受。
「宛宛,求你,醒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