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弘良看著他滿背的血,眼中閃過些許不忍:「陛下只說讓殿下禁足東宮,旁的沒了。」
「孤知道了。」
「那老奴告退了。」
趙弘良說完,帶著禁衛軍退了出去。
東宮的大門重新關上,大量禁衛軍圍在外頭,將東宮圍得水泄不通。
裴彰扶著蕭承鄴往殿裡走,忍不住紅了眼眶:「殿下這是何苦?咱們東宮有兩萬衛軍,我哥也在趕回來的路上,未必不能……」
裴璨還有三萬軍兵。
而皇帝派出八萬禁衛軍支援庸山關戰役,京城也就剩下三四萬禁軍了。
完全可以斗上一斗。
但內鬥是蕭承鄴不想看到的。
「別說了。」
「不管是我的兵,還是父皇的兵,他們都是大鄴子民、手足兄弟,孤怎麼能因為一己之私,將他們拖入戰爭的深淵?」
「前朝敗亡,就有大臣爭權、皇子內鬥的原因。」
「一旦內部自我消耗,朝政不穩,外敵必然入侵,牽一髮而動全身,不然,你以為父皇為何還不廢了孤?」
他知道父皇的心思。
父皇也在等。
等庸山關戰役結果出來,孰勝孰敗,就一目了然了。
「……是屬下逾矩了。」
裴彰低下頭,終究沒再說什麼。
蕭承鄴回到內殿,孫太醫已經備好了傷藥和繃帶。
一旁的紅綃、綠玉看到他後背的傷,嚇得捂住了嘴,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蕭承鄴沒理會她們,徑直走到床前,低頭看著梁宛。
她還睡著,眉頭微蹙,似乎又在做噩夢。
他坐在床沿,伸手輕輕撫平她的眉心,低聲說:「宛宛,我回來了。」
梁宛沒醒,卻像是聽到了他的聲音,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蕭承鄴看著她安靜的睡顏,忽然覺得背上的傷也不怎麼疼了。
他俯身,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極輕、極柔的吻。
「睡吧。我陪著你。」
*
宸華殿裡煙霧繚繞。
各種香氣混在一起,濃得幾乎化不開。
一縷縷白煙從五鳳熏爐里升騰而起,纏繞著佛幡經幔,將整座殿宇熏得像是一座香火鼎盛的寺廟。
十幾個和尚盤腿坐在蒲團上,雙手合十,嘴唇翕動,誦經聲低沉綿長,如潮水般一波接著一波。
皇帝蕭瞻跪在最前面。
他手裡捻著一串小葉紫檀佛珠,閉著眼,跟著和尚們一起念經。
可他的心始終不靜。
他在這宸華殿裡跪了七天,吃齋念佛七天,連朝服都沒穿過,整日披著一件素色道袍,頭髮散著,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挽了挽。
不過七日,他仿佛老了十歲。
曾經那個四十歲仍春秋鼎盛的帝王,如今鬢邊竟生出了白髮,眼窩深陷,顴骨突出,面色蠟黃,連嘴唇都乾裂起了皮。
朝臣們若是看到,怕是要驚掉下巴。
可他不關心這些,只關心床上的喬貴妃。
蕭瞻睜開眼,看向床榻。
他心愛的女人躺在那裡,像是睡著了。
她本就生得極美,豐腴穠麗,膚若凝脂,是那種讓人一眼看去便覺滿室生輝的美人,便是如今消瘦了許多,臉頰凹陷下去,也依舊美得讓他心動。
蕭瞻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眶發酸,酸到逼出了淚意。
他忽然想起她從前最愛笑,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的,像月牙兒,整個人都透著一種天真爛漫的嬌憨。
他當年就是被她那副模樣勾了魂。
從第一次見她,到如今二十餘年,他從未後悔過。
哪怕為她苛待皇后一門,哪怕為她落了個昏君下場,他也不會後悔。
他只後悔一件事,應該對她好些,再好些。
她不想讓宸王當太子,那就隨她好了。
如果隨了她,不惹她生氣,或許今天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他隱隱覺得她是厭恨了他,才不願醒來。
「阿螢,朕錯了。」
「阿螢,醒來吧。求求你,別丟下我。」
蕭瞻閉上雙眼,心裡哀求著,面上繼續捻著佛珠。
他的手指機械地撥動著,心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啃噬著,痛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從前他是不信佛的。
他這一生殺了太多人,若是信佛,早該下十八層地獄了。
可那麼多太醫束手無策,他只能訴諸神佛了。
他跪在佛前,許諾若是她能醒來,他便重修廟宇,再塑金身,甚至願意折壽十年。
可七天過去了,她還是沒有醒。
誦經聲還在繼續,又密又急,像催命符似的,催得蕭瞻心頭那團火燒得越來越旺。
他終究還是受不住了。
手上的佛珠被他狠狠摔在地上,檀木珠子四散滾落,發出清脆的聲響。
誦經聲戛然而止。
和尚們紛紛睜開眼,面色不安地看著他。
蕭瞻霍然起身,走到離他最近的一個年輕和尚面前,抬腳就踹了過去。
那年輕和尚被踹翻在地,卻並不慌亂,只是慢條斯理地爬起來,撣了撣僧袍上的灰,雙手合十,微微垂眸:「阿彌陀佛,陛下息怒。」
蕭瞻冷冷看他,這和尚二十出頭的年紀,眉目清雋,面如冠玉,一雙眼睛幽深沉靜,像是古井中映著的一輪明月。
他不卑不亢地站在那裡,即便被踹了一腳,身上沾了灰,也依舊優雅從容,仿佛那一腳踹的不是他,而是旁人。
蕭瞻冷笑:「同塵,朕怎麼息怒?七天了,你說喬貴妃魂游天外,朕吃齋念佛七天,她就能醒來,結果呢?」
他越說越怒,聲音拔高了幾分:「你這是欺君之罪!朕可以滅了你們皇恩寺,讓你跟你師父、師兄們一起去見佛祖!」
同塵垂眸不語,面色依舊平靜。
其他和尚嚇得魂飛魄散,紛紛伏地叩頭,額角磕在金磚上,砰砰作響。
「陛下息怒。」
「心誠則靈。」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
他們的話,落在蕭瞻耳里,就是廢話,就是在拖延時間。
蕭瞻心裡怒氣更甚,卻沒看他們,只盯著同塵,眼中翻湧著殺意。
同塵卻抬起頭來,與他對視,緩緩開口:「陛下可想知道,喬貴妃為何遲遲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