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場。
陸靈菲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抱著一沓「文件」，從走廊盡頭走過來。
菸灰色西裝套裙，頭髮挽成低髻，走路的節奏把握得剛好。
不快不慢，鞋跟敲在地面上，篤、篤、篤，像是在倒計時。
導演喊了聲「卡」。
她瞬間像被抽走了骨頭似的，把鞋蹬掉，癱進導演椅里：「這鞋誰選的？跟踩高蹺似的。」
「你自己選的。」
林雨曦穿著傻白甜標配，娃娃領襯衫和百褶裙蹭過來。
「菲菲，剛才那段我演得怎麼樣？」
「太甜了，有點膩。」
「我演技好嘛！」
吳佳凝一身黑色高定西裝走過來，往旁邊一坐，面無表情地翻開劇本，活像真總裁來視察。
她連坐姿都帶著一股「我在併購你家公司」的壓迫感。
「下一場我們三個在會議室吵架。菲菲，台詞背完了嗎？」
「早背完了。」陸靈菲閉著眼睛揉腳踝。
片場門口忽然一陣騷動。
幾個工作人員快步迎上去，點頭哈腰的。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周文耀走了進來。
淺粉色襯衫，銀色袖扣，頭髮吹得一絲不苟，身後跟著四個助理，手裡拎著咖啡、水果、保溫箱。
「周總！」導演立刻站起來，笑容滿面，「您怎麼親自來了？」
「探班。」周文耀走到陸靈菲面前，把一杯冰美式遞過去，「嫂子辛苦了。」
陸靈菲接過咖啡，愣了一瞬：「你是投資人？」
周文耀點了點頭：「我的公司投的。」
林雨曦瞪大眼睛：「你不是圖靈班的嗎？怎麼跑來當投資人了？」
周文耀指了指自己：「圖靈班？我們寢室四個人只有睿哥是圖靈班。我那個分數怎麼進圖靈班啊！我是計算機普通班的。」
林雨曦和吳佳凝同時轉頭看向陸靈菲。
陸靈菲一臉茫然地搖頭：「我也不知道啊。」
——她就知道是劉明睿的大學室友。
——頂多知道這個精緻男有點家底。
——鬼知道這貨這麼有錢啊！
「那你之前怎麼不說？」林雨曦追問。
「你們也沒問啊。」
周文耀笑得很無辜。
「而且我就是投了點錢，又不管事。劇組還是導演說了算。」
導演在旁邊賠笑：「周總太謙虛了，您給的意見都很專業……」
周文耀擺擺手：「我那是瞎說的。」
這時候助理紅凌舉著手機過來：「菲姐！梁教授的電話！第八個了！」
陸靈菲手一抖，接起來。
老梁的聲音從聽筒里出來，帶著一股怨氣：「陸靈菲！你還知道接電話？！我打了八個！你幹什麼去了？」
「教授，我在拍戲啊。」
「拍……拍戲？」老梁的聲音拔高了，「你不是在弄自己的研究所嗎？」
陸靈菲嘆了口氣，往導演椅里縮了縮：「教授，我的成果都免費上交國家了，不拍戲哪來錢自建研究所啊？科學儀器很貴的。」
「你可以向國家申請嘛！」
「申請要時間的呀。現在都在等米下鍋，等撥款下來，我研究所的那些科學家早餓死了。」
老梁沉默了一秒，換了個角度：「那我聽說你買了輛保時捷。」
「我是明星嘛。」
陸靈菲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
「開寶駿，娛樂八卦會亂寫，說公司吸血，說我本人資金鍊斷裂即將破產。那些亂七八糟的新聞傳出去，也會連累到學校。」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下。
「你需要投資說啊！」老梁的聲音緩下來，「我們學校別的可能沒有，錢有的是。」
「學校能出多少？」
「那要看什麼項目了。」
「科研追加五千萬，而且要投資建廠，最少十個億起步。」
老梁的呼吸聲明顯重了：「這麼多啊！」
「我知道很麻煩的。」
陸靈菲靠在椅背上，看著片場頭頂的燈光。
「但高科技就是這樣的。我還是老實拍戲吧，反正合同也簽了，不拍違約金八百萬，拍完片酬三百萬。」
她又嘆了口氣：「唉——」
老梁在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語氣忽然硬起來：「你拍戲我可以不管。但明天上午九點，教材編寫組開會，你必須來！光電集成那些，你不寫都沒人寫啦！」
「明天我三場戲！」
「推了！你要是不來，我就去片場抓你。」
電話啪地掛了。
陸靈菲把手機扔給紅凌，仰頭看著天，表情放空。
導演小心翼翼地湊過來：「陸老師，怎麼了？」
「導演，明天我得去幹活。幹完活就回來。」
「什麼活？比拍戲還重要？」
「編教材。」
陸靈菲閉著眼睛，語氣像是在念訃告。
「光電系統集成，國家規劃教材的大學教材。不寫不行。」
林雨曦在旁邊補刀：「導演，習慣就好了。她是大學老師，經常被抓去開會、出卷子、編教材。上次期末考，她把那些大二的學生都考哭了。」
導演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她知道陸靈菲是大學老師，二十歲就雙休博士學位，牛的一批。
鬼知道這位還負責大學教材的編輯啊！
何況投資人就在這裡，一口一個「嫂子」。
他這個導演能有什麼辦法。
第二天上午，Z大光電系會議室。
陸靈菲踩著點推門進去，裡面坐了一圈白髮蒼蒼的老教授。
保溫杯、老花鏡、泛黃的筆記本，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年油墨和濃茶的味道。
她是唯一一個二十歲的。
穿著白T恤、牛仔褲，背著雙肩包，像個走錯教室的學生。
院長抬起頭，隔著老花鏡看了她一眼：「喲，我們的女明星來了。」
「院長好，各位老師好。」
老梁從一堆書里抬起頭，指了指旁邊的空位：「坐！就你旁邊那個位置！」
陸靈菲坐下，面前是一份厚厚的文件《光電信息工程專業核心教材（修訂版）》編寫大綱。
她翻了兩頁，密密麻麻的目錄，紅筆批註，還有幾個老教授手寫的補充意見。
院長開口了：「光電集成這一章，原來負責的陳教授去年退休了，一直沒找到人接。內容太前沿，老教授們精力跟不上，年輕人又不懂。」
他看著陸靈菲：「老梁推薦了你。」
陸靈菲指了指自己：「真讓我寫啊！」
老梁瞪她：「雷射能量傳導，分散式光學系統……這些最新的理論都你自己提出來的，論文也是你自己發的，你不寫誰寫？」
「……老師，我還在拍戲。」
「拍戲重要還是教材重要！」
老梁耐著性子：「這教材要用五年的！全國多少學生要看！你拍那部戲，播完三個月誰還記得？」
陸靈菲決定閉嘴。
——老梁你就是周扒皮轉世。
——核動力驢也不是這麼用的啊。
——白天拍戲，晚上盯研究所，半夜還要寫教材。
——我一天也只有二十四小時啊！
不過她還是點了點頭。
「……行，我寫。」
接下來一周，陸靈菲過上了地獄般的生活。
白天拍戲，晚上寫教材。
她趴在酒店書桌上，檯燈開到最亮，電腦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光路圖。
「矽光調製器的電光帶寬……」她咬著筆帽，盯著屏幕發呆，「這玩意兒怎麼給學生講明白？」
她真在文檔里敲了一行：「可以把光波導理解為單向戀愛的通道，光信號是痴情的追求者，只允許單向傳播，一旦反射就說明對方心裡有別人，也就是說你被綠……」
寫完了，盯著看了三秒，刪了。
——臥槽……
——我寫是個什麼玩意兒了啊？
——大學教材又不是段子合集。
凌晨兩點，她趴在桌上睡著了。
門被輕輕推開。
劉明睿走進來，身上還帶著夜風的涼意。
他剛開完會，看到趴在桌上的陸靈菲。
他腳步放輕，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開。
隨後一手穿過膝彎，一手托住後背，把她從椅子上抱了起來。
陸靈菲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臉往他頸窩裡蹭，鼻尖碰到他襯衫領口露出的皮膚。
「老梁……周扒皮……」
劉明睿低低地笑了一聲：「是，他是周扒皮。但你不是驢。」
他低頭，嘴唇貼著她的耳廓，聲音輕得像怕驚醒她：「你是我的小狐狸。」
把她放到床上，蓋好被子，他起身去收拾桌上散亂的稿紙。
手繪的光電集成架構圖旁邊，她畫了個小漫畫——Q版小人舉著雷射器，旁邊寫著「光信號沖鴨！」
三天後，教材編寫組審稿會。
陸靈菲頂著一對黑眼圈，把列印好的章節遞給老梁。
會議室里安靜了十分鐘，只剩下翻頁的沙沙聲。
北大退休返聘的周教授第一個開口。
他摘下老花鏡，看著那沓稿紙，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驚喜：「寫得好啊！這丫頭寫得漂亮。矽光集成這部分，直接追上了今年的頂會成果。」
另一個老教授也點頭：「深入淺出，不容易。沒什麼問題，可以直接用。」
老梁看得出在強忍著，故意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
「格式不太規範。」
「圖表編號亂了，參考文獻格式也不對。要回去改。」
陸靈菲無奈嘆了口氣：「教授，那個文獻論文是我寫的啊！」
「那也要改。」
陸靈菲趴在桌上，用氣音說：「……是，教授。」
——完了。
——以後更跑不掉了。
院長看著她，忽然笑了：「小陸啊，以後這教材的修訂，你每年都得參與。年輕人，多擔待。」
陸靈菲抬起頭，看了一眼老梁，又看了一眼院長。
——每年？
——周扒皮還要傳宗接代？
好吧，只能希望那些學光電的同學，腦子稍微好一點了。
當了大學老師，編了教材，她忽然跟這些教授有些感同身受了。
因為她發現，很多大學生真的沒有想像中那麼聰明。
明明那麼簡單的原理，他們怎麼就不看不懂呢？
回到片場，導演看她的眼神都變了。
「陸老師，編國家教材您編完了？」
陸靈菲含笑著：「代課的，代課的。」
導演看了看拍攝場，隨後喊道：
「來，準備沈心寧的第一次併購公司。」
陸靈菲趕忙調整，氣勢瞬間從「熬夜趕稿的可憐博士」切換成「收購案現場的女王」。
林雨曦小聲跟吳佳凝嘀咕：「她現在是教材編寫者了，以後我們是不是得叫她陸編？」
「陸編聽起來像路人甲。」
「那叫什麼？陸院士？」
「你想被她打死嗎？」
陸靈菲扭頭道：「你們兩個，下一場戲再NG，我就把你們寫進教材里當反面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