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知予不知道的是,她離開的第二天早上,一場關於她提供的那份清單的會議,在療養院深處一間不大的會議室里展開了。
會議室的門關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盞老式吊燈懸在頭頂,將昏黃的光灑在長條會議桌上。
桌上擺著幾隻搪瓷茶缸,冒著裊裊的熱氣。
在座的人不多,只有不到十個。
但每一個,都是這個國家舉足輕重的人物。
劉副院長,主管全國科研規劃,搞了三十年科研,頭髮白了一半,眼鏡片厚得像瓶底。
趙主任,管項目審批和經費調配,二十年的老計劃人,見過的項目不下幾百個。
錢總指揮,軍人出身,從開始的不識字,到搞了一輩子工程建設,從修路到造橋,從地下工事到地上工廠,沒有他拿不下來的。
還有兩個人,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但腰板挺得筆直。
老領導最後一個走進來。
他推開門的時候,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坐。"
老領導走到主位坐下,李秘書將那份清單放在他面前。
老領導拿起那份手寫的清單,往桌上一推。
搪瓷茶缸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都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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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副院長第一個伸出手,將清單接過來。
他戴上眼鏡,湊近了看。
不到半分鐘,他的手就開始抖。
趙主任湊過去看了一眼,眉頭皺成了個川字。
只有錢總指揮沒動,他認字少,尤其這種複雜的。但他腰杆挺得筆直,等著聽。
其餘幾個雖對科研不甚了解,但看到那份清單上的內容,還是震驚不已。
會議室安靜了足足三分鐘。
只有牆上的掛鍾在滴答作響。
劉副院長摘下眼鏡,聲音有點發顫:
"這份清單……是從哪來的?"
老領導看了他一眼:
"一個小丫頭,從國外給咱們搞來的。"
劉副院長驚訝地張大了嘴。
隨後他又閉上了。
老領導不是無故放矢的人。他既然把這份清單擺出來了,必然有他的道理。
趙主任清了清嗓子:
"首長,嗯……不是我質疑您的判斷,但這事有點大了。"
"我管了二十年的計劃,見過的項目不下幾百個。這麼多的設備,有些我連名字都沒聽說過。"
他頓了頓,用了更小心的措辭:
"我的意思是——這些東西,它真的存在嗎?咱們真的能有嗎?"
會議室又安靜了。
老領導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
"我也不知道。"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我信那個丫頭。但是我沒見過那些東西。"
老領導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所以叫你們來,就是商量這個事……"
趙主任覺得這話有了突破口,往前探了探身子:
"首長,你看是不是這樣——咱們先核實,哪怕核實其中幾項。"
"咱們現在最緊缺的幾個項目,裡面缺的東西可不是一星半點。勾選幾個出來,讓她先把這些東西運過來,咱們先看看。我派專家去看,確認這東西確實存在,咱們再——"
劉副院長的臉色很難看。
不是因為生氣,而是因為那種明知道是希望卻不敢相信的痛苦。
他說:
"首長,如果這份清單上的東西——我說如果——如果是真的,那每項東西,都是西方對華禁運的頂格物資。"
"派誰去合適?怎麼去合適?還沒到國外,就立刻引起警覺了。"
老領導哈哈笑了起來。
"這個你們不用擔心——小丫頭說,這些東西已經到了。"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劉副院長激動地說:
"老領導,你確定?!"
"我搞了三十年科研!有些東西我只看名字就知道它意味著什麼!"
"比如這個——"
他手指點著清單上的一行字,聲音發顫:
"X射線光電子能譜儀——我一直在等,等了十年,做夢都在等。"
他的聲音突然有點哽咽,馬上又壓了下去。
趙主任沉默了。
這時老領導說話了:
"我們今天開這個會,一是確認這些東西是否存在。丫頭說,我找一個地方,她會將一部分東西送過去。"
"劉副院長,你在清單上勾選一部分出來。我今晚安排一個地方,讓那小丫頭把這些東西送過去。"
他的語氣變得嚴肅:
"不要去探聽,不要去打聽。有些東西我們自己知道就行。"
然後他轉頭看向錢總指揮,聲音很沉:
"老錢,你是干工程的。今晚這些東西核實完畢,我讓你在沙漠裡建一個實驗場。你和你底下的人,給我算工、算料、算人、算時間——那一套建下來不是小數目。"
"知道咱們國家窮。這些東西如果是真的,搞秘密實驗沒有問題。這個項目,是迄今為止動用國家人力物力最大的項目。"
"等今晚看到那些設備,明天下午我就要一份動工的詳細報告。缺什麼給我列出來,緊急調用。"
這句話說到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這些,也是他們心裡頭最大的願望。
老領導看著底下神情激動的眾人,嘆了口氣:
"你們這些人啊——"
那語氣里有一種又好笑又無奈的味道:
"不見兔子不撒鷹。好嘛,今天晚上就讓那丫頭給你們拿出來一點。"
他收起笑意,目光凌厲地掃過每一個人:
"記住——所有人不得打聽。此會議為最高級別機密。但凡有泄露,按叛國罪論處。"
下面的人立即都坐直了身體。
李秘書悄悄停下了記錄的筆。
老領導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地圖前。
那是一幅西北某處的地形圖,上面畫了幾個紅圈。
他背對著眾人,手指點在地圖上的某個位置,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看向劉副院長:
"你從各個單位調幾個可靠的人,最頂尖的,嘴巴要嚴,讓他們過來做技術驗收。"
然後他看向錢總指揮:
"實驗室的工程照舊,但先不動主體。你先把外圍的基礎設施——路、水、電——搞起來。哪怕最後東西沒來,這些基礎也不會白費,以後干別的也能用。"
趙主任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趙主任還是忐忑地說:
"如果她運不過來呢?"
因為他實在不敢相信,那些珍貴的東西,能從國外流進國內。
"她運得過來。"
老領導說。
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會議室再沒人說話了。
不是因為他們信了,而是因為老領導的眼神告訴他們——這件事,不是信不信的問題,而是必須成的問題。
沉默了幾秒,劉副院長點頭:
"我回去就擬名單。"
趙主任立刻跟著說:
"我這邊先撥一筆啟動經費。"
錢總指揮最後站起來,軍人特有的那種站法,腰板挺得像根標槍:
"這就找幾個工程師,去給您做一個項目策劃書出來。"
老領導沖他們擺擺手:
"去吧。"
三個人站起身,陸陸續續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老領導叫住了劉副院長。
"老劉。"
老領導沒有看他,而是看著手裡的搪瓷茶杯,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如果那些東西真的存在……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劉副院長站在門口,沉默了很久。
他想到了那些等了十年的設備,想到了那些一輩子沒見過自己論文裡寫的儀器的科學家,想到了那些在簡陋實驗室里拼命追趕的日日夜夜。
最後他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推門出去了。
會議室里只剩下老領導和李秘書。
李秘書放下記錄的筆,猶豫了一下,還是問:
"首長,您真的信她?"
老領導把茶杯放下,看著窗外的銀杏樹。
陽光穿過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信。"
一個字。
比什麼話都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