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鬧了一早上的靠山屯,已經接近中午了。
日頭升到了頭頂,熱辣辣地曬著黑土地,田裡的莊稼葉子被曬得微微捲起邊來。村子裡飄來陣陣飯香。
但今天的人好像感覺不到餓一樣。
田埂上三三兩兩站滿了人,誰也捨不得走。男人們蹲在地頭抽旱菸,眼睛卻一直跟著那輛綠色拖拉機轉。女人們抱著孩子遠遠看著,嘴裡跟旁邊的人嘮著嗑,時不時發出一陣笑聲。就連平時最懶的那幾個後生,今天也格外勤快,扛著鋤頭在田埂上走來走去,實際上一步也沒往地里邁。
那拖拉機正在田裡突突突地跑著,劉家老二坐在駕駛座上,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那神情比當了新郎官還神氣。
姜知予就站在田埂邊上,安安靜靜地看著。
她特別喜歡這種場景——熱鬧、充實、有希望,最主要的,有煙火氣。
她覺得這樣的場景,她能看一整天。
尤其是在末世生活了那麼長時間的人,越發對這種活人感和煙火氣怎麼看都看不夠。末世里沒有炊煙,沒有笑聲,沒有孩子們滿地亂跑的喧鬧,只有無盡的沉默和偶爾響起的慘叫。
而此刻——
陽光明晃晃的,拖拉機的轟鳴聲混著村民們的說笑聲,風吹過莊稼地帶起一陣沙沙的響。遠處誰家的小孩在追雞,雞撲棱著翅膀亂飛,小孩咯咯笑個不停。
姜知予看著這一切,嘴角微微彎了彎。
"小姜知青!小姜知青!"
一個爽利的女聲從身後傳來。姜知予回頭一看,是陳大隊長的媳婦王嬸子,正急匆匆地往這邊走,圍裙還沒來得及摘,頭上冒著密密的細汗。
王嬸子走到近前,打量了一下姜知予——這丫頭穿著一身再普通不過的衣裳,站在田埂上,跟他們這農村的景致格格不入。但她臉上泛著淡淡的笑意,看著眼前熱熱鬧鬧的場面,沒有一絲嫌棄。
王嬸子心裡更覺得這丫頭好了。
有本事的人多了去了,但有本事還這麼不端架子的,她活了大半輩子還沒見過幾個。
"小姜知青,走!到嬸子家吃飯去!"她一把拉住姜知予的胳膊,"我都做好了!你爸媽和你乾爸乾媽,我們都叫過去了,這會就差你了!"
她一邊拉著人走,一邊絮絮叨叨地說:"今天我和你秋月嫂子,還有村里幾個嬸子,可是做了幾個拿手菜!你一定要嘗嘗!"
姜知予拍了拍手上的土,沒推辭,跟著王嬸子一塊往大隊長家走去。
——
到了大隊長家,姜知予才發現今天這陣仗比她想像的大多了。
院子裡稀稀拉拉已經坐了四桌人。
村裡有威望的老人坐了一桌,會計劉全領著幾個村幹部坐了一桌,她的父母和乾爸乾媽坐了一桌,剩下的零散坐了一桌。桌上擺的是粗瓷碗碟,菜是地里的新鮮菜,酒是村里釀的散白,熱氣騰騰,滿滿當當。
這會他們看著姜知予,臉上全是感激和敬畏。
不是那種對上級領導誠惶誠恐的敬畏,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對一個給他們村帶來了實打實好處的人的敬重。
姜知予一進門,好多人都站起身來。
"小姜知青來了!"
"快坐快坐!"
這倒弄得姜知予有點不好意思了。她這人最搞不定的就是這些人際關係——末世里的人跟人之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哪有這些彎彎繞繞的人情往來。
她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徑直往父母和乾爸乾媽坐的那桌走去。
蘇晚晴看見女兒來了,趕緊給她挪了個凳子。姜伯勛則是看了女兒一眼,眼底帶著幾分無奈——這丫頭,一大早就跑出去教拖拉機,連口水都沒喝。
乾媽劉紅拉著姜知予的手,心疼地說:"予予啊,一早上都在外頭曬著,也不怕曬黑了。"
乾爸祁正立倒是笑呵呵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什麼也沒說。
——
陳大隊長這時又拿出派頭來,站到院子中間,清了清嗓子。
"今天咱們這頓飯呀,主要是請小姜知青一家過來吃個飯。"他環顧了一圈,聲音中氣十足,"咱們村這次是真的沾了小姜知青的光了!啥都不多說了——來!喝!"
說著,他率先舉起了酒杯。
滿院子的人都跟著舉起了杯子,碗碰碗、杯碰杯,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姜知予沒喝酒,她端起一杯水,跟周圍的人碰了碰。
王嬸子這會兒卻悄咪咪地端了一個碗過來,湊到姜知予跟前,壓低聲音說:"這是嬸子特意給你留的雞腿!你秋月嫂子做的,可好吃了!"
旁邊金寶連連點頭,小腦袋雞啄米似的:"對對對!我媽做的雞腿老好吃了!"
姜知予看了一眼碗裡——兩隻油汪汪的雞腿,燉得軟爛,醬色紅亮,上面還撒了點蔥花。
她沒有推辭這份好意,接過碗來,將雞腿夾到了自己碗裡。
王嬸子滿意了,又指了指桌上的一盆飯,那飯不是尋常的白米飯,顆粒上裹著一層薄薄的面,顏色微微發青,帶著一股清甜的香氣。
"小姜知青,你沒吃過這個吧?這個叫槐花麥飯,你嘗嘗——是這兩天剛開的槐花做的。這村里只有我們家這樣做,你秋月嫂子的娘家人是西北的,他們那邊常這樣做,還可以蘸點這個蒜汁。"
姜知予用筷子夾了一口放進嘴裡。
清甜。
槐花的香氣在舌尖上綻開,外面裹的那層麵粉軟糯又有嚼勁,帶著麥香,越嚼越有味。
她眼睛微微一亮,沖王嬸子點了點頭:"很好吃。"
王嬸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好吃是吧?下午嬸子再給你多做點!"
姜知予點點頭。
金寶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她碗裡的雞腿,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姜知予看見了,把其中一隻雞腿夾到了金寶碗裡。
金寶的眼睛瞬間眯成一條縫。
——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日頭偏西的時候,大家吃得差不多了,說話聲漸漸大了起來,男人們紅著臉吹牛,女人們湊在一起嘮家長里短。
姜知予放下了筷子,端著一杯水走到大隊長那桌。
陳大隊長正端著酒碗跟會計劉全碰杯,看到她過來,趕緊放下碗。
"小姜知青,吃好了?"
姜知予點了點頭,然後舉了舉手裡的水杯,看著陳大隊長說:
"陳隊長,謝謝你對我們的照顧。上次我爸媽被抓的事,你和村里好些人都受了傷,我一直記在心裡。"
陳大隊長連忙擺手:"這說的什麼話——"
"今天,我還有件事要跟你們說。"
姜知予的語氣平靜,但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幾桌的人都能聽見:
"我爸媽,還有我乾爸乾媽,過幾天就要離開了。"
話音一落,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不知道內情的姜父薑母,還有祁正立夫婦,臉上的表情比誰都精彩——
四個人齊刷刷地看向姜知予,眼睛瞪得溜圓。
蘇晚晴的筷子還夾著一塊豆腐,僵在半空中。姜伯勛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頓,祁正立夫婦更是整個人都在發抖——激動地發抖。
他們不敢想。
他們居然可以離開了?
這丫頭做什麼事之前能不能先給自己打個招呼?!
蘇晚晴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劉紅更是一把攥住了丈夫的手,眼眶已經泛了紅。
從被下放到這窮鄉僻壤,從知識分子淪為被批鬥的對象,從被人指指點點到小心翼翼地活著——他們什麼時候敢想過"離開"這兩個字?
如今這丫頭輕描淡寫地說——過幾天就走。
就像說"過幾天天要晴了"一樣平淡。
陳大隊長聽了這話,心裡咯噔一下。
他就知道。
小江知青搞出這麼大的動靜,拖拉機說送就送,這分明是要離開的意思。
說實話,這兩個月跟這幾位知識分子相處下來,他真的受益匪淺。
他有些感慨,端起酒碗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我們這窮山溝溝留不住你們這些知識分子。"
然後他又笑了,是真心實意的笑:
"也好!你們有了好歸途,我們替你們高興!來——咱們干一個!"
他仰頭把碗裡的酒一飲而盡。
院子裡的人也紛紛舉杯,雖然有些人眼眶微紅,但都是真心為即將離開的四人感到高興。
傷感過後,便是真心實意的祝福。
酒足飯飽,日頭西斜,眾人各自歸家。
姜知予家的小院裡。
四個人圍著姜知予坐了下來。
姜博勛、蘇晚晴、祁正立、劉紅——四個人的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她,那目光里有激動、有疑惑、有不安,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