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兒大家都吃完了早飯，有好奇的也有要上工的，不約而同地都往曬穀場集合了。
姜知予一家三口走在村裡的土路上，便聽到村裡的大喇叭響了——
"各位鄉親們請注意！各位鄉親們請注意！"
陳大隊長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中氣十足，激動得都帶了顫音：
"咱們村的小姜知青，給咱們村贈送了一輛全新的拖拉機！咱們村以後有拖拉機了！"
這則廣播，一連播了三遍。
村民們本來就興奮，聽到大喇叭一喊，更是跟炸了鍋似的，全都往曬穀場跑。端著碗的、趿拉著鞋的、抱著孩子的，一個個跑得比上工還積極。
曬穀場上，那輛綠色拖拉機安安靜靜地停在中央。
陽光照在車身上，綠漆鋥亮，每一顆螺絲釘都閃著光。
村民們圍著它，里三層外三層，討論聲此起彼伏——
"這拖拉機可真新啊！比鎮上小灣村那輛強多了！"
"可不是嘛！小灣村那輛開起來突突突冒黑煙，這台你看，乾乾淨淨的！"
"你摸摸這方向盤——這皮子多軟和！"
"嘿嘿嘿……"
一個老漢擠到最前面，伸出那雙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顫巍巍地摸上了拖拉機的車身。
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在那鋥亮的綠漆上輕輕摩挲著，像是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眼眶通紅。
那可是拖拉機啊。
他們這輩子，以為到死都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
沒想到臨了臨了了，還能見著這玩意兒進自己村的門。
老漢旁邊的幾個老人也是一樣，一個個手摸著拖拉機，嘴唇哆哆嗦嗦的，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好……好啊……"
就這一個字，翻來覆去地念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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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姜知予一家三口走過來的時候，人群自動讓出了一條道。
不是刻意的，是自發的——就像河水遇到石頭，自然而然地分開了。
村民們看著姜知予，眼神里滿是質樸的感激。
"小姜知青，謝謝你啊！"
"這大恩大德的，我們都沒什麼能報答的……"
"小姜知青就是有大本事！這麼大的拖拉機說送就送！"
一個嬸子擠到前頭，拉著姜知予的手不肯放，紅著眼圈說：「小姜知青啊，你可是咱們村的福星！"
而之前幫過姜知予爸媽的幾個村民，此刻更是挺直了腰板——
那天的傷，是他們在這個村裡的勳章！
能給村里爭取來一輛拖拉機！還沒花一分錢！這小姜知青，當時的謝禮就挺重了，現在又給他們村弄來一輛拖拉機！
果然知青和知青是不一樣的！
他們可是聽說過周圍村子的知青是怎麼作妖的——偷雞摸狗的、好吃懶做的、跟社員吵架的——什麼花樣都有。像他們村的小姜知青，那真是獨一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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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隊長廣播完也走到了曬穀場。
曬穀場熱熱鬧鬧，人頭攢動，比過年還熱鬧。
他站到拖拉機上，用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
"鄉親們！大家也看到了！這個拖拉機就是小姜知青送給咱們村的！"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沙啞：
"說實話，我感覺到很愧疚。人家爸媽來的時候，咱們也沒有多照顧。就那天的事情，咱們攔了一下，雖說受了點小傷——但人家小姜知青是啥人呀！就這點小傷，就給咱們村送來這麼大一台拖拉機！"
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越說越激動：
"有了這玩意兒，咱們的生產任務那不就是輕輕鬆鬆完成了？那隔壁的村子不都得羨慕傻了咱們？"
下面村民們哈哈大笑——
"那可不！他們不還不得羨慕死我們！"
"別說鎮上那個小灣村了，就他們有一台破舊的拖拉機，那人走到鎮上都帶風的！"
"這下咱們也可以走路帶風了！"
村民們個個精神洋溢，笑得合不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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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知青們臉上的表情，一言難盡。
其實他們剛下鄉的時候，都是打著建設祖國的旗號來的，後面也有被居委會強制下鄉的。但無論哪種，他們可沒有這個本事弄來一輛拖拉機。
這個姜知予，倒是個有本事的。
尤其是從滬市或者京城來的知青，骨子裡帶著幾分高傲，平時多少有些看不上鄉下人。但這會兒，他們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鄉下人的質樸——這台拖拉機，不是什麼組織撥下來的，不是什麼上級分配的，就是一個姑娘因為鄉親們幫過她父母，自掏腰包送來的。
這份情，他們服。
姜知予一眼看到了人群中的張沖，沖她眨了眨眼。
張沖立刻興奮地朝她揮揮手，嘴巴一張一合的，姜知予笑了笑，也沖她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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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一些感謝的話之後，大隊長和幾個村幹部開始挑選拖拉機手。
"得選兩個人跟著小姜知青學拖拉機！誰會開的，站出來！"
人群安靜了一瞬。
然後，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從人群里站了出來，黝黑的臉膛上帶著幾分靦腆：
"我……我以前在農機站幹過維修工，我會開。但這個機器有點先進，我還得學一學。"
姜知予看了他一眼——小伙子手上有繭，是常年摸機器留下的，不是干農活的繭。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
能在農機站幹過的，這台拖拉機交給他，很合適。
而且現在局勢逐漸明朗，雖然知青們文化程度高，但馬上就會恢復高考，這些人遲早要走。到時候拖拉機就沒人開了，所以還是選一個本村的比較穩妥。
大隊長一看小伙子站出來了，高興得一拍手：
"好！那就劉家老二，你跟著小姜知青學拖拉機！"
劉家老二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
姜知予轉頭問他「叫什麼名字？」
"叫劉二柱。"
"行，那你跟著過來吧。"
劉二柱屁顛屁顛地跟著就走，身後還跟著一串小蘿蔔頭——領頭的還是金寶，那神氣的樣子，好像這拖拉機是他家開回來的一樣。
姜知予好笑地摸了摸他的腦袋，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塞給他：
"去玩吧，拖拉機跟前有點危險。"
金寶立馬止步，捧著那一把奶糖，眼睛都直了——大白兔！這可是大白兔啊！
他帶著他的小弟們，撒丫子就跑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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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知予走到拖拉機跟前，開始手把手地教這個小伙子。
先是啟動——這款是手搖啟動，搖把插進去，用力一搖，柴油機便突突突地轉了起來。劉家老二上手很快，畢竟在農機站幹過，力道和節奏都拿捏得准。
然後是換擋、轉向、剎車——姜知予一項一項地教，小伙子一項一項地學。
劉家老二學得很快，不到半小時就能自己繞著曬穀場開一圈了。
拖拉機突突突地開往田裡的時候，後面跟著大批的村民，老老少少都稀奇地看著這個新傢伙在自家地里跑。
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嗓子："跑起來啦！跑起來啦！"
然後整個田埂上都笑開了。
就這樣，一早上，姜知予就在教拖拉機中度過了。
東北的初夏陽光明晃晃地照在黑土地上，拖拉機的轟鳴聲和村民們的笑聲混在一起，傳出去很遠很遠。
隔壁村的人要是豎起耳朵，大概都能聽到——靠山屯，今天可真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