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靠山屯總是這樣綠油油的。
黑土地上的莊稼好像一夜之間就竄高了一截，鄉間的空氣里滿是草木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清甜氣息，深吸一口，連肺都跟著舒展開來。
姜知予洗漱完畢，站在院子裡伸了個懶腰。
今天她打算去知青點一趟。
跟村里其他知青交情都不深，但有一個人，她總得去道個別——張沖。
那丫頭取了個男孩子的名字，性格也跟男孩子一模一樣，爽利、直率、大大咧咧，是她在靠山屯為數不多說得上話的同齡人。
要走了，總得去說一聲。
她回屋，從空間裡取出自己收集的高考複習資料，整理好，用一塊乾淨的布包起來。又從空間裡抓了兩隻野雞，把腿綁上，拎在手裡。
下鄉的知青想改善伙食可不容易，兩隻野雞夠他們好好吃一頓了。
她提著東西剛走到院門口，蘇晚晴的身影就從身後追了過來。
"予予！你幹什麼去？咱們又不用上工了。"
"去知青點一趟，看看張沖。"
"那你吃了飯再去呀！"
姜知予頭也不回，擺擺手："一會回來再吃。"
蘇晚晴無奈地看著女兒的背影，嘆了口氣。
這姑娘啊，從小就這樣，幹什麼事都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走路慢悠悠的，好像天塌下來都跟她沒關係似的。
可自從上次從港城回來後，她變了許多。
眼神更冷了，做事更利落了，但眼底對家人的溫暖和關心卻藏不住——只是藏得比以前更深了。個頭也長了一些，站在那裡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懶散勁兒。
罷了，都隨孩子去吧。
經歷了這麼多，他們夫妻倆也看開了。
——
姜知予一路溜溜達達地往知青點走。
靠山屯不大，從村東頭到西頭走路也就一盞茶的功夫。路上碰見幾個村民，都又熱情又感激地跟她打招呼，她點了點頭，腳步沒停。
到了知青點，她推開院門。
院子裡熱熱鬧鬧的，知青們正圍坐在一起吃早飯。早飯很簡單——大碴子粥配鹹菜，稀的能照見人影，鹹菜也就是蘿蔔條拌了點鹽。但大伙兒吃得香，碗碰碗的響聲混著說話聲，倒也有幾分煙火氣。
姜知予把兩隻綁著腿的野雞往院子地上一放。
"咦——野雞！"
"哪來的野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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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姜知青帶來的！"
院子裡頓時炸了鍋，好幾個人放下碗就湊了過來。
張沖反應最快，碗一擱就跑過來，一把抓住姜知予的胳膊："知予！你怎麼過來了？"
姜知予反手拉著她，往女生住的那間屋子走："進屋說。"
其他知青只是看了兩眼，便沒再多關注。他們的注意力全在那兩隻野雞上了——看來今天中午有口福了。
有人小聲嘀咕："還以為小姜知青這樣有本事的人，是不屑跟咱們打交道的。沒想到人家一點架子都沒有。"
旁邊的人捅了他一下："少說兩句，趕緊把雞收拾了，等會上工去。"
——
屋裡。
姜知予把那包資料放在張沖手裡。
"我要走了。"
張沖愣住了，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靠山屯這麼窮的地方，就憑知予的本事，遲早要走的，何況一家本來就是下放來的，如今平反了，走是遲早的事。可她沒想到會這麼快。
張沖有點不舍，一把抱住姜知予的胳膊，搖了搖："你怎麼就走了呀！我還想跟你一起回滬市呢！"
姜知予拍了拍她的腦袋："放心吧，咱們還會再見的。"
她把那包資料鄭重地推到張沖面前，目光認真地看著她：
"我給你的這些資料，你認真看。"
她沒有多說，但神色十分認真，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張沖，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鄭重。
張沖也不是傻人，大概掃了一下這些書的封面。
她立刻就明白了，這些資料，不是普通的複習材料，而是她給了自己一個信息，一個她不敢想的信息。
姜知予的做事風格她多少了解一些，不會無緣無故給她複習資料。所以——
張沖小心翼翼地把資料抱在懷裡，轉身塞進了自己床頭的箱子裡，上了鎖，心裡卻激動的顫抖。
藏好之後，她才轉回頭，十分感激的看著姜知予。沉默了一瞬，將心裡的激動壓下。
找了個話題，突然想起了什麼："哦！對了知予，你回來之後看到蔣雯雯了沒？"
姜知予一愣。
不提這個人，她都快忘了。
"沒有。怎麼了？"
張沖撇了撇嘴："也沒什麼，就是挺奇怪的。她現在也不作妖了，跟那劉二牛好得能穿一條褲子。倆人走到哪都形影不離的，可把劉桂花氣得夠嗆——劉二牛不上工，蔣雯雯也就跟著不上工，成天倆人黏在一起，誰勸都不聽。現在他倆反而成了靠山屯關係最好的夫妻了。"
姜知予笑了笑，沒答話。
可不是關係最好的夫妻嘛。
那彼此牽引的藥劑，會伴隨他們一生。從身體到心裡，都被那東西牢牢地鎖在了對方身上，誰也離不開誰，誰也不會再看別人一眼。
說不上是懲罰還是成全。
但蔣雯雯當初做的那些事，這筆帳，本就該這麼還。
——
從屋裡出來後，姜知予又在院子裡跟眾知青聊了幾句。
她的態度一如既往地平淡，不熱絡也不疏離，有人問她以後去哪裡，她只說"回城裡"，沒多說什麼。
臨走時，她朝眾人點了點頭："各位保重，後會有期。"
知青們紛紛站起來送她。
"小姜知青一路順風"
"以後有空回來看看"，七嘴八舌的，倒也有幾分真心實意的不舍。
姜知予擺擺手，轉身出了知青點的大門。
——
回小院的路上，她腳步慢了下來。
她得好好理一理接下來的安排。
這次她打算親自護送父母回滬市。
滬市那邊的局勢雖然穩定了不少，但誰知道還有沒有漏網之魚在附近盯著？自家那棟小洋房空了這麼多年，難保沒有人惦記。她得確保父母安全到家、安頓妥當，才能放心北上。
乾爸乾媽回京市的事倒是簡單，老領導那邊已經安排好了人接應，不需要她操心。
她在心裡盤算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天色，加快了腳步。
小院裡，蘇晚晴已經把早飯給她留好了，碗上扣著盤子，用手一摸還溫熱。
姜知予坐下來，三口兩口把粥喝完，抬頭看見四個人正在屋裡收拾東西。
她放下碗，走過去幫忙。
離別的日子，比想像中來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