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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歸途

2026-08-01 07:04:43 作者: 怪誕的賽賽

  火車一路哐當哐當跑了一天多。

  窗外的景色從北方的乾旱平原慢慢變成了南方的水鄉輪廓,空氣也從乾燥燥的熱變得濕潤起來,帶著一股子南方的潮氣,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

  姜知予覺得自己的骨頭都快散架了。

  臥鋪雖然比硬座強了不知道多少倍,但那窄巴巴的床板和哐當哐當的噪音,還是讓她翻來覆去睡不踏實。末世里她睡過更差的地方——廢墟、下水道、樹杈上——但那時候有危險刺激著神經,反而不覺得難受。如今太平日子裡坐火車,反而哪兒哪兒都不舒服。

  火車快靠站的時候,廣播裡響起了乘務員的聲音:"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滬市站。請到站的旅客提前收拾好行李……"

  蘇晚晴立刻麻利地動了起來,把床單扯下來疊好塞進包袱,把桌板上的蘋果和零碎物件歸攏歸攏。

  姜伯勛也跟著站起來整理行李。

  姜知予則爬下鋪,伸了個懶腰,出了包廂去找列車長告別。

  列車長正在乘務室里做交接記錄,看見她來,笑著點了點頭:"小姜同志,到了?一路順利。"

  "謝謝您的照顧。"姜知予沖他點了點頭。

  列車長擺擺手:"應該的。以後坐這條線,有什麼需要儘管找我。"

  姜知予道了謝,回了包廂。

  ——

  三人提著行李下了火車,跟著熙熙攘攘的人流往出站口走。

  滬市的火車站比東北那邊的大多了,人也多,到處都是扛著行李的旅客、舉著牌子的接站人員、還有兜售茶葉蛋和汽水的小販。

  姜知予深吸了一口。

  她正想跟父母說句話,一抬頭——

  愣住了。

  出站口的人群里,有一個身影格外醒目。

  身姿筆挺,一身軍裝,肩寬腿長,就那麼站在接站的人堆里,像一棵松樹扎進了灌木叢。

  周圍的人都在伸脖子找自己要接的人,只有他不動,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宋硯舟。

  姜知予愣住了。

  

  姜伯勛和蘇晚晴也愣住了。

  他們沒記得告訴這孩子呀。難道是知予偷偷跟他說的?

  姜知予也很懵好不好——他們離開靠山屯的時候,她可一個字都沒透露給他。

  宋硯舟看見他們三人的那一刻,就起步往這邊走來。

  他腿長,幾個跨步便到了三人跟前。

  "姜叔叔,蘇阿姨。"他先跟兩位長輩打了招呼,聲音沉穩,微微點了個頭。然後目光落在姜知予身上,停了一瞬,什麼也沒說,直接伸手接過了她手裡的包袱。

  又轉身把姜伯勛和蘇晚晴手裡的包袱也拿了過去——他們的包裹都不大,很輕,對他來說小菜一碟。

  姜知予愣愣地跟著他往外走,走了好幾步才回過神來,問了一句:

  "你怎麼知道我們今天回來的?"

  宋硯舟側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們剛走的那天,我給靠山屯打了個電話。大隊長說你們走了,我看了一下列車表,猜到是這趟車,就過來接了。"

  就這麼簡單。

  姜伯勛和蘇晚晴對視了一眼,恍然大悟。

  ——

  吉普車停在火車站外的路邊。

  宋硯舟把行李全部放進後備箱,動作利落。

  姜知予很自然地拉開了副駕駛的門坐了上去。後視鏡里,她看見宋硯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繞到駕駛座那邊上了車。

  發動機轟的一聲響起來。

  宋硯舟回頭看了一眼后座的姜伯勛和蘇晚晴:"姜叔叔,蘇阿姨,咱們是直接回小洋房,還是先去招待所住一晚?"

  蘇晚晴歸家心切,脫口而出:"回小洋房!住什麼招待所!到了晚上也就收拾得差不多了,今晚就能住進去。"


  姜伯勛也連連點頭。他也想趕緊回去看看——女兒雖然說過已經把地下室里的東西都拿走了,但他還是想親眼看看房子有沒有被破壞。

  "好。"宋硯舟應了一聲,掛擋,踩油門。

  吉普車一路風馳電掣地往姜家小洋房跑去。

  ——

  車裡,姜知予靠在椅背上,偏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宋硯舟一邊開車,一邊不自覺地側頭看姜知予。

  后座的姜伯勛和蘇晚晴則好笑地看著前面這兩個年輕人。

  宋硯舟這孩子,看著是個穩重的,一身軍裝往那一站,威風凜凜的,可一面對自家閨女,那股子沉穩勁兒就跟漏了氣的皮球似的,總透著一股憨傻憨傻的味道。

  蘇晚晴忍不住彎了彎嘴角,跟丈夫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

  吉普車在一條弄堂口停了下來。

  姜家的小洋房就坐落在弄堂深處,灰磚白牆,兩層的法式小樓,門前一棵法國梧桐,枝葉繁茂,把半條弄堂都遮在了綠蔭下。

  宋硯舟熄了火,率先下車去開後備箱。

  四周的鄰居都驚詫地看著這輛軍用吉普。

  他們可都知道那兩口子被下放了呀——這才不到一年就回來了?

  然後他們看見副駕駛位下來一個身姿筆挺高挑的軍人,一身的軍裝在午後的陽光下格外醒目。

  眾人更詫異了。

  緊接著,姜知予從副駕駛下了車。

  周圍的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不是姜家那小丫頭嗎?怎麼才不過一年,不但長高了一截,連氣質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上次見她還是個怯生生的小姑娘,現在站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卻莫名讓人覺得不敢隨便搭話。

  旁邊一個胖嬸子已經往這邊走過來了。

  姜伯勛和蘇晚晴剛從后座下來,胖嬸子一眼就認出了他們。

  "呦!老薑呀!還真是你!"

  張嬸連忙迎上去,一把抓住姜博勛的胳膊,眼睛一酸:"你們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說著擦了一把眼淚,又拉住蘇晚晴的手上下打量:"嗯,不錯不錯,雖然下放了,看著沒遭啥罪,氣色好著呢!"

  蘇晚晴笑了笑:"張姐,這一年您還好吧?"

  "好!好!好!"張嬸連說了三個好,又趕緊說,"房子啊,鄰居們都給你看好了,沒人動!你們能回來真是太好了!有好些人想打你們房子的主意,都被我們打發了!"

  她壓低聲音,恨恨地說:"就是那個姓趙的,仗著在街道辦有人,好幾次想把你們這房子收了去分配。讓我們幾個老鄰居給頂回去了!那房子是你們姜家的,憑什麼給外人!"

  蘇婉晴感激地握了握張嬸的手:"張姐,謝謝你們。"

  張嬸擺擺手:"謝什麼!都是幾十年的老鄰居了!就是這一年多沒住人,你們得好好收拾收拾了,裡頭落了灰了。"

  周圍的鄰居也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

  "姜家兩口子是做了啥,這麼快就回來了?"

  "啥做了啥!他們本來就是大學教授,是被那幫小崽子亂舉報連累的!"

  "這你就不知道了,我聽說他們家是資本家出身……"

  有些眼紅他們家房子沒得到的人,便在旁邊說著酸話。

  姜知予和宋硯舟都沒理會這些人。

  姜伯勛掏出鑰匙,打開了院門。

  ——

  院子裡的景象映入眼帘。

  落滿了灰。

  花壇里的花草早已枯死,牆角結了蛛網,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落葉,踩上去沙沙作響。鐵門上的鎖鏽跡斑斑,窗戶玻璃倒是完好,只是蒙了一層灰,什麼都看不清。

  張嬸見他們進了院子,在門外喊了一嗓子:"老薑呀!你們兩口子先收拾著,今天晚上別開火了!我這就回去張羅一桌,晚上一定要到我家吃飯!不許推辭!這回來了呀,我高興!"


  姜伯勛和蘇晚晴也沒推辭:"好!"

  張嬸風風火火地轉身回家做飯去了。

  ——

  院子裡,三個人開始忙活起來。

  宋硯舟擼起袖子,二話不說就幹上了。

  姜知予本以為在大院長大的孩子,十指不沾陽春水,干起活來肯定笨手笨腳——結果這人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打水、擦桌子、擦柱子、連玻璃門都擦了。動作之麻利,節奏之流暢,讓人刮目相看。

  姜知予倚著門框看了一會兒,忍不住說了一句:"你在家是不是經常幹家務?"

  宋硯舟從窗戶上收回手,回頭看了她一眼:"在部隊,什麼都要自己干。"

  說完,又彎腰去擦門檻了。

  姜知予看著他那副認認真真擦門檻的背影,心裡微微一動。

  這個人,好像不管做什麼都一絲不苟。

  姜伯勛和蘇晚晴也在旁邊幹活,但時不時就會停下來看一眼宋硯舟,又看一眼自家閨女,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笑意。

  而姜知予呢——像個老領導似的,在院子裡這轉轉那看看,摸摸這摸摸那,壓根沒有動手的意思。

  蘇晚晴忍不住了:"予予!你倒是動動手啊!"

  姜知予理直氣壯:"我這不是在檢查嘛。"

  姜伯勛無奈地搖了搖頭,跟蘇晚晴對視一眼,都笑了。

  女兒的變化真的好大。這性子,是越發的隨性了。

  ——

  三人一直打掃了將近一個多小時,才把衛生收拾得差不多了。

  院子裡的落葉清了,窗戶擦亮了,桌椅抹乾淨了,連門口那棵梧桐樹下的落葉都掃了。

  張嬸也準時過來叫他們了。

  "走走走!飯好了!"

  蘇晚晴拉著女兒,帶著宋硯舟,往張嬸家走去。

  胡同里還時不時地冒出個腦袋來觀察他們,有的躲在門縫後面偷看,有的假裝在院子裡晾衣裳,眼珠子卻一直跟著他們轉。

  姜知予表面上不動聲色,精神力卻已經悄悄地鋪了出去。

  大部分都是好奇的鄰居,沒什麼惡意——就是想看看姜家的人回來沒有、變成什麼樣了。

  但有一個視線不太對。

  賊頭賊腦的,不光明正大地看,而是從弄堂拐角的一個門洞後面偷偷地盯著——盯的不是她,也不是她父母。

  盯的是她家院子。

  那道視線從他們進院子開始就在了,一直沒離開過,帶著一種不屬於普通鄰居的窺探感。

  姜知予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記下了那個位置。

  她跟著父母往張嬸家走去,嘴角微微彎了彎,眼底卻沒有任何笑意。

  難道還真有漏網之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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