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趕到縣城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日頭從東邊照過來,把火車站前那條土路曬得白花花的。
剛好到了用早飯的時間。
候車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些人。
兩家人站在候車室門口,看了看頭頂的列車時刻表,又看了看彼此。
兩趟車,兩個方向。
祁正立夫婦回京都,姜知予一家三口南下回滬市。
票不在一趟車上。
劉紅一直抓著姜知予的手,摩挲著她的手背,捨不得鬆開。
"閨女啊……你安頓好你爸媽,一定要到京都來啊。"她聲音有些發顫,"我和你乾爸可在京都等你了。"
姜知予拍了拍乾媽的後背,笑了笑:"放心吧乾媽,安頓好了肯定先來京都。"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那邊有一個人,我已經約好了,是必須要來一趟的。"
劉紅愣了一下,不太明白她說的是誰,但也沒多問——這丫頭做事從來都有自己的章法。
姜知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祁正立。
"乾爸,下了火車就打這個電話。他會安排接下來的事情。"
祁正立接過紙條,看了看上面的號碼,疊好放進上衣口袋裡。
"好了,你也別操心我們了。"他看著姜知予,目光里有欣慰,也有幾分感慨,"一路上照顧好你爸媽,還有你自己。你這孩子,做事情總是自己有自己的主意的——乾爸也就不多說什麼了。"
他又補了一句:"等你到京都來,一定到老宅子裡來。地址你也知道。"
姜知予點了點頭。
劉紅又抓著蘇晚晴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無非是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地方來封信之類的。蘇晚晴一一應著,眼眶微微泛紅。
祁正立跟姜伯勛對視了一眼,兩個男人之間的告別向來簡單——什麼都沒說,只是用力握了握手。
"走了。"
祁正立拉了拉劉紅的袖子。
劉紅鬆開蘇晚晴的手,一步三回頭地跟著丈夫往北邊的檢票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沖姜知予喊了一聲:
"閨女——到了京都來啊!"
姜知予揮了揮手。
直到祁正立夫婦的身影消失在檢票口的人群里,她才收回目光。
兩家人,這就算正式分道揚鑣了。
——
候車室里悶熱得很,長椅上坐滿了人,空氣里混著汗味、旱菸味和方便麵的味道。
姜知予看了一眼時刻表——他們的車還有一個小時才發。
"要不要去登個記,找個招待所休息一下?"她看向父親。
蘇晚晴白了她一眼:"花那錢幹啥!在這等一會就得了。"
姜知予吐了吐舌頭,也就隨他們去了。
三個人在候車室里晃悠了一會兒。姜伯勛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看著窗外的鐵軌發呆。蘇晚晴從包袱里翻出王嬸子給的雞蛋,剝了三個,一人塞了一個。
姜知予咬了一口——溫溫的,蛋白嫩滑,蛋黃噎人。
她在心裡給王嬸子的手藝點了個贊。
——
一個小時後,三人上了車。
這回姜知予沒讓十七幫忙弄票——用空間作弊固然方便,但能走正當渠道的時候,她不想每次都搞特殊。
她從隨身空間裡掏出一封信。
那是上次幫鍾仲老頭解決列車事故後,列車長親自寫的那封表揚信。信上蓋著鐵路段的公章?
姜知予拿著信,直接去找了列車長。
列車長正在乘務室里核對旅客名冊,聽到有人敲門,抬頭一看——一個十幾歲的姑娘,手裡舉著一封信。
"同志你好,我上次幫仲……"
話還沒說完,列車長已經把那封信接過去看了。
他的表情變了幾變——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猛地想起來了。
前段時間他們開安全會議的時候,上面的人拿這次的事舉了好多例子,還點名表揚了幾個見義勇為的旅客。其中一個就是——
他盯著信上的名字,又看了姜知予一眼。
"你就是姜知予?"
姜知予點了點頭。
列車長二話沒說,站起來就去給她辦換票手續。
這事在他們這條線上傳開了的,這位小同志可是他們鐵路系統的紅人——當然,也只是目前為止。
——
姜伯勛和蘇晚晴拿著臥鋪票上了車,還有些發懵。
他們知道女兒有本事,可沒想到連列車上的列車長都會給他們開方便之門。
三人進了臥鋪車廂。
四人間,裡面一個人都沒有。
乾乾淨淨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小桌板上還放著一壺熱水。
蘇晚晴立刻就閒不住了——她從包袱里翻出姜知予特意給他們拿的乾淨床單,麻利地開始鋪床。動作又快又利索。
姜父則把隨身攜帶的行李一件件放到行李架上,碼得整整齊齊,連包袱角都掖好了。
三個人剛收拾完,還沒來得及坐下喘口氣,包廂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列車長和一個年輕的列車員站在門口。
列車員手裡抱著三盒盒飯,列車長手裡提溜著一兜子蘋果。
姜父連忙站起來:"這——"
蘇晚晴也擺手:"不用不用,我們自己帶了吃的——"
列車長沒給他們推辭的機會,直接把蘋果放在了小桌板上。列車員也跟著把三盒盒飯擱了上去。
"這位小同志上次可是幫了我們大忙!"列車長看著姜知予,語氣認真,"救了那麼多人,這點謝禮你一定要收下。我們這條線上的列車員,好些人都知道你。你就別推辭了。"
姜知予本想推辭,但看了看列車長那副不容拒絕的表情,又看了看桌上那三盒還冒著熱氣的盒飯,只好收下了。
"那就謝謝列車長您了。"
列車長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他們已經收拾好的鋪位,說:
"你們趕緊休息吧。放心,這趟車這個包廂的最後一個鋪位,我已經吩咐下去了,不會再賣出去。你們三人安心歇著。"
說著,他拉上了包廂的門。
——
包廂里安靜下來。
只有火車哐當哐當的聲響,和窗外呼呼的風聲。
姜父坐在下鋪,端著一盒盒飯,筷子夾著菜,卻半天沒往嘴裡送。他看著窗外飛速閃過的景色——農田、村莊、水塘、電線桿——一幀一幀地往後退,像是在倒帶。
他的臉上有一半激動,一半複雜。
激動的是,終於可以回去了。快一年了,他無數次夢到滬市的那條弄堂,夢到小洋房門前的那棵梧桐樹,夢到大學裡那間被抄家抄得稀爛的辦公室。
複雜的是,不知道回去以後,面對的會是什麼。
那些年他教過的學生,有的揭發過他,有的替他說過話,有的沉默著低下了頭。他不知道再見他們的時候,該說什麼。
蘇晚晴坐在他對面,低頭吃著飯,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沉默地吃著,偶爾對視一眼,又各自移開目光。
姜知予倒是沒心沒肺得很。
她三口兩口把盒飯扒拉完,往上鋪一爬,被子往頭上一蒙,就開始夢周公去了。
蘇晚晴看著那團鼓起來的被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孩子……"
姜伯勛也看了一眼,搖了搖頭,無奈又好笑。
窗外,田野和村莊一閃而過。
火車一路向南,哐當哐當,哐當哐當。
滬市還在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