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張嬸子家飯桌上熱熱鬧鬧的時候,弄堂拐角那個門洞後面的人,已經悄沒聲地溜了。
那人一路小跑,穿過兩條弄堂,拐進另一條巷子,推開一扇半掩的門,衝進去先灌了一大缸子涼白開,喘著粗氣對屋裡的人說:
"趙幹事!大事不好了!姜家那對夫婦回城了!咱們想把那房子弄到手,估計不容易了!"
趙季正翹著二郎腿坐在竹椅上搖蒲扇,一聽這話,噌的一下坐了起來。
"這才被下放不到一年!怎麼可能回得來?"他眯著眼,自言自語地嘀咕,"難道是偷跑回來的?"
他又搖了搖頭:"不不不,不可能。偷跑回來還敢這麼光明正大住進去?"
他在屋裡來回踱了兩步,蒲扇也不搖了,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你先喝口水歇著,我去找我表姐。"
說著,趙季推起門口那輛半舊不新的自行車,急匆匆地往表姐家騎去。
——
孫紅梅在自己家院子裡納涼,門突然被推開,自家表弟滿頭大汗地闖了進來,她不由得皺了皺眉。
"你這是讓狗攆了?跑這麼急幹什麼?"
她起身給趙季倒了杯水。
趙季接過來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抹了一把嘴,急道:"表姐!你不是說姜家那兩口子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嗎?說咱們打個時間差,等他們回來房子早就占了!可這會兒那兩口子已經回來了!你們街道辦收到消息了嗎?"
孫紅梅臉色一變,噌地站了起來。
"你說姜家夫婦回來了?不可能呀!我們街道辦根本沒接到通知!"
趙季說:"那他們怎麼可能明目張胆地回來還住進去?」
「你在這喝口水等著,我去問一下。"
——
半個小時後,孫紅梅回來了。
趙季連忙迎上去:"問清楚了?你們街道辦接到通知了嗎?"
"沒有。"孫紅梅臉色不太好看,"我上上下下都問過了,沒有接到通知。"
"那他們是私自回城?"
"按理說他們回城,我們應該接到文件的……"
趙季眼珠子轉了轉,計上心來。
"表姐,他們既然是回城,你們也沒有收到通知——那我明天直接帶街道辦的人去收房!"
孫紅梅有些猶豫:"這樣……會不會不太好?人家住自己的房子……"
趙季擺擺手:"什麼不太好!咱們是按照政策辦事!住房這麼緊張,他們被下放的人,房子空著就是浪費!"
孫紅梅想了想,沒再說話。
趙季已經興奮地推起自行車,風風火火地回去了。
——
隔天一大清早。
趙季果然行動了。
他帶了街道辦的四個小伙子,手裡攥著一份文件——不是上面的文件,是街道辦自己出的"管理辦法"。他盯姜家的房子這麼長時間,怎麼可能輕而易舉讓他們住進去?就算人回來了,他也要試試。
五個人浩浩蕩蕩地往姜家弄堂走去,腳步聲踢踢踏踏的,街坊鄰居聽見動靜,紛紛探出腦袋來看。
趙季昂著脖子走在最前面,一副理直氣壯的架勢。
——
姜家小院。
一家三口剛吃完早飯。
姜知予正在院子裡澆花——昨天從張嬸子家移了幾株過來,種在花壇里,她順手澆了點靈泉水進去,估摸著下午就能活。
精神力一散,她微微挑了挑眉。
呵,還真來了。
啪啪啪——
院門被人敲得震天響。
姜博勛放下手裡的茶杯,起身去開門。
門一開,五個人黑壓壓地擠了進來。
趙季打頭,挺著胸脯,掃了一眼院子,清了清嗓子:
"你好,我們是街道辦事處的。你們是怎麼回城的?我們街道辦沒有接到通知。你們這個房子不應該住,我們要收上去給大傢伙租出去——現在住房有多緊張,你們不知道嗎?"
姜伯勛還沒開口,姜知予已經氣笑了。
她慢悠悠地走到院裡的石桌旁坐下,翹起二郎腿,看著趙季:"我們住自家房子,還要給你們報備?"
趙季被她這態度噎了一下,但想到自己身後站著四個人,又硬著頭皮說:"我們是按照政策辦事!"
"哦?"姜知予挑了挑眉,"哪來的政策?拿出來我看看。"
趙季早有準備,把那份街道辦臨時出的管理辦法遞了過去。
姜知予接過來,掃了兩眼。
氣笑了。
"合著這是你們自己出的政策啊。"
她把文件往石桌上一拍,抬頭看著趙季,語氣不緊不慢:"那你的政策和我的房子衝突了,你說怎麼辦?"
趙季臉色一沉:"既然你們私自回城,那我當然要上報上去!"
姜知予歪了歪頭,慢悠悠地說:"又是誰跟你說我們是私自回城的?"
"我們街道辦沒有接到通知!那你們是怎麼回城的?"
"你們沒有接到通知,就是我們私自回城?"
姜知予不急不惱地看了一眼母親,說:"媽,把那個文件拿過來給他們看看。"
蘇晚晴進屋,片刻後取出那份文件,遞到趙季面前。
趙季狐疑地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他的表情僵住了。
中央文件。
鮮紅的公章,端端正正地蓋在上面。
他往下看,越看臉色越白,手越哆嗦。平反、恢復原職、原級別、原工作待遇——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他的眼睛裡。
尤其是看到最後那個簽名。
趙季的腿一軟,整個人往後踉蹌了一步,直接跌坐在地上。
後面的四個小伙子面面相覷,不明所以,趕緊伸手把趙季扶了起來。
趙季爬起來的那一刻,腰已經彎了下去,臉上堆滿了笑,跟剛才判若兩人。
"哎呀!我沒想到你們是這樣回來的呀!我就說嘛,回城的文件我們沒有收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實在是不好意思!"
他一邊點頭哈腰,一邊往後退,腿還在打顫。
"既然你們是上面特批的,估計再過不久我們就可以收到文件了。今天打擾了打擾了!啊——姜教授、蘇教授,打擾了!嗯,我這就回去給街道辦反映一下這個事情!"
話音未落,幾人跑得比兔子還快。
——
院門哐當一聲關上了。
姜伯勛有些好笑地看著門外那幾個倉皇的背影,搖了搖頭。
門外,趙季和幾個小伙子拐出了弄堂才停下來。
四個人一臉茫然:"趙幹事?趙幹事,出什麼事了?"
趙季哆哆嗦嗦地說:"出大事了……今天咱們差點闖了大禍!"
"這家人不好招惹!以後見了面,趕緊繞道走!"
他不好給下面的人說文件上的事情——那上面的簽名,不是他一個小小的街道幹事能議論的。
他現在只想趕緊回去跟表姐反映——他們這次差點在老虎屁股上拔毛!
看來以後行事還是得穩妥點。
也不知道誰背後站著誰——這家人這麼深的背景,怪不到一年就能回來!
幾人匆匆走了。
弄堂里看熱鬧的街坊們見沒熱鬧可看了,也就無趣地回了屋。有人小聲嘀咕:"還以為能看場好戲呢,怎麼一會兒就跑了?"
——
院子裡,姜知予把那份文件還給了母親,繼續澆她的花。
她在心裡過了一遍——看來昨晚盯著院子的那道視線,就是趙季安排的人。
沒什麼大問題。
趙季這種人,說白了就是見風使舵的小人。有便宜就占,沒便宜就縮,成不了什麼大氣候。那份文件上的簽名已經夠他哆嗦半輩子了,以後應該不會再來了。
但——
如果這幾天再沒有人盯著,說明後面沒什麼漏網之魚了。
如果還有……
那就另當別論了。
姜知予澆完最後一株花,拍了拍手上的土,抬頭看了一眼院牆外面。
明天得去一趟軍區,有些事情和李師長得商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