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著路燈的微光,姜知予看到一個北京烤鴨的招牌。
金漆大字在夜色里泛著暖紅光,門口還排著一小隊。
她想了想,拐了進去。
店裡人聲嘈雜,靠牆的紅漆條桌坐滿了食客。
"兩隻烤鴨——片好打包,外加一碟甜麵醬,兩份荷葉餅。"
師傅手腳麻利:
"小同志,剛出爐的,熱乎著呢。"
姜知予道了聲謝,拎著油紙包走出門,又順手在隔壁的副食店買了一瓶酒揣進帆布袋。
公交車一路晃晃悠悠。
她倒了兩趟車,才終於到了乾爸乾媽住的那條胡同。
天已經黑透了。
胡同里乘涼的人還沒散盡。幾把竹椅橫在門口,蒲扇搖著,她一走過,那些目光就像被磁鐵吸過來似的,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你看這姑娘,誰家的?"
"不認識,沒見過。"
"手上還提了兩隻烤鴨呢!你看——左手那袋子裡,還有酒……"
"哎,那不是往老祁家走的嗎?"
"祁正立?就是那個剛從下放回來的?"
"對對對——你說老祁這次回來,誰給活動的關係啊?才下放多長時間就回來了。"
"人家關係硬唄。你看這姑娘的氣度,跟咱胡同裡頭那些丫頭都不一樣。"
"祁正立也沒個孩子,再有什麼背景,又有什麼用……"
聲音不大不小,恰好夠她聽見。
姜知予面不改色,腳步沒停,徑直走到乾爸乾媽的院門前,抬手叩響了房門。
院內傳來腳步聲,然後門開了。
劉紅看到姜知予的那一刻,愣了整整兩秒。
然後——
一聲驚喜的尖叫劃破了胡同口的竊竊私語。
"正立!正立!你看誰來了!"
祁正立從廚房探出頭來,圍裙還繫著,手上沾著麵粉。一看到門口站著的人,他激動得手都在抖,碗差點沒拿住。
"予予!你終於來了!"
"快進來快進來!"
"乾爸正在做飯呢!"
姜知予被一左一右拽進了院子。
劉紅反手把院門關得嚴嚴實實,把外面那些探頭探腦的目光統統隔了出去。
院裡只剩一盞昏黃的燈,照著小小一方天地。葡萄架下,一張老舊的方桌已經擦得鋥亮。
"乾爸,您少做點,我剛才打包了兩隻烤鴨。"
姜知予晃了晃手裡的油紙包:
"再加個菜就夠了。"
其實她剛才在國營飯店已經對付了一口,不怎麼餓。
但她知道——
要是不吃點什麼,這兩人保准得念叨她。
祁正立連連點頭,三下五除二又從廚房端出來兩菜一湯——醋溜白菜、涼拌黃瓜,外加一個蛋花湯。再把姜知予帶來的烤鴨往桌上一擺,整張方桌滿滿當當的。
那瓶酒被姜知予擺到祁正立手邊,老爺子眼睛一亮,又不捨得開,捏著瓶頸摩挲了兩下,擱在桌角。
"留著,留著——"
"等你爸媽上來了,回頭再一起喝。"
姜知予笑了笑,伸手把酒拿過來,"啵"一聲起開了:
"今天就喝。"
"留著留著,留到什麼時候去?"
祁正立怔了一下,眼眶忽地就有點熱。
"……行。"
他低頭給自己倒了半杯,又給劉紅倒了一小盅。
劉紅趕忙問:
"你爸你媽都好吧?回去沒出什麼事?單位有沒有為難他們?"
一連串的問題,像連珠炮似的拋出來,連換氣的空都不留。
姜知予有些好笑:
"沒有,都很好,一路順通無阻。"
"他們已經在原單位上班了。"
"那就好那就好。"
劉紅拍了拍胸口,鬆了一口氣,然後又趕緊問:
"你們回來的時候路上沒事吧?滬市那邊……"
"都順利的,乾媽您別擔心。"
姜知予夾了一筷子白菜:
"乾爸乾媽,你們呢?回來順不順利?在單位順不順利?"
祁正立和劉紅對視一眼,樂呵呵地笑了。
祁正立抿了口酒,喉嚨燙了一下,擺了擺手:
"嘿——別提有多順利了。"
他臉上的笑帶著幾分嘲諷:
"那些人啊,都是勢利眼。"
"我們倆被批鬥下放的時候,你沒見那些人的眼神,恨不得離我們八丈遠。"
"老姚——那個跟我同一個辦公室坐了十年的老姚——批鬥會上頭一個站出來念我'罪狀'。"
"這回下放不到一年又回來了,那些人又眼巴巴地湊上來——"
"老姚昨天還提了兩條煙,紅著臉杵在辦公室門口跟我賠不是。"
"我啊,連茶都沒讓他喝一口。"
劉紅也嘆了口氣:
"人情冷暖,就是這樣。"
姜知予點點頭:
"人性嘛——很正常的。"
"只要你們順利就好。"
她頓了一下,放下筷子:
"對了,乾爸乾媽,我這次到京市來,是加入了一個部門。"
祁正立隨口問:
"哦?什麼部門?"
姜知予搖了搖頭:
"這個不能說。"
祁正立立馬閉嘴,舉起雙手做了個封口的動作:
"知道了知道了——"
"乾爸不問了。"
他看向劉紅,眼神里有幾分瞭然——
這丫頭本就不是一般人。
她不能說的事,那就別問。
"我們家予予就是能幹!"
祁正立轉移了話題,聲音里滿是驕傲,又給自己滿了半杯酒。
劉紅連忙夾了一塊烤鴨放在姜知予碗裡:
"好了好了,都別說話了,讓孩子先吃飯。"
"路上累壞了吧?"
祁正立也不甘落後,卷了一個鴨餅塞到她碗裡:
"趕緊吃!"
"嘗嘗乾爸的手藝!"
劉紅趕緊附和:
"對,你乾爸就這個手藝還行——你多吃點。"
"我看你最近都瘦了。"
姜知予有些無奈。
有一種瘦——
叫父母覺得你瘦。
她低頭看著碗裡堆成小山的菜,默默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
這一頓飯吃得很慢,也很安靜。
院子外的胡同已經徹底安靜下來,偶爾傳來一兩聲夜歸人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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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劉紅拉著姜知予進了正房,按著她的雙肩讓她坐下。
"在這坐著喝口水,乾媽去給你收拾住的房間。"
"我一起去吧——"
"到家裡來了,哪裡還要孩子動手的?"
劉紅瞪了她一眼,語氣卻柔軟得不像話:
"這不是我們做父母的應該做的嗎?"
"坐下,喝水。"
說著又從柜子里端出一些水果和乾果,擺在她手邊:
"先吃著,乾媽給你收拾去。"
門帘一挑,劉紅進了裡屋,傳來鋪床疊被的窸窣聲——拍枕頭、抖被子、把褥子又翻一面曬曬燈光的餘溫。隔著一道帘子,能聽見她小聲跟自己念叨"那床新的好被面在哪個柜子來著……"
姜知予就這樣坐在正房的太師椅上,小口小口地喝著水。
燈影暖黃。
茶水微甜。
院門外,老祁端著菸袋在台階上抽了一鍋,菸絲燃起的橘紅色一明一暗。
這感覺……
太好了。
可就在這一刻——
她又想到了那場即將到來的浩劫。
地動山搖。
磚瓦傾覆。
那些還沒來得及關上的門。
那些來不及說出口的話。
那些在睡夢中被永遠掩埋的人。
不知道多少家庭,即將流離失所。
不知道多少人——
再也等不到這樣一盞燈。
姜知予垂著眼,指尖在搪瓷杯壁上輕輕一蜷。
她在心裡輕輕"嗯"了一聲——
是對自己說的:
我會救下來一些的。
能救多少,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