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城山的夜,悶得不像話。
白天的暑氣還沒散盡,到了半夜也沒有一絲風,空氣像被一塊濕布蒙住了似的,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平時這個點,家家戶戶早該熄了燈,巷子裡只剩狗叫和蟬鳴。
但今晚不一樣。
十八個露天廣場上,燈火通明。
舞台是用木板和鐵架子臨時搭的,掛著紅綢和彩旗,兩根竹竿挑起的幕布上貼著白紙黑字的標語。
消息是下午貼出去的,一傳十十傳百,到了傍晚,整座城都炸了鍋。
"聽說了沒?今晚廣場上唱戲!通宵的!"
"真的假的?以前可從沒搞過這陣仗。"
"紅燈記!還有沙家浜!我最愛聽沙家浜!"
"媽,媽!我也要去看!隔壁小明他們全家都去了!"
到了晚上八點,十八個廣場已經擠滿了人。
自帶板凳的、搬著馬扎的、扛著涼蓆的、什麼都沒帶直接往地上一坐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把廣場圍了個水泄不通。
孩子們是最興奮的。在人縫裡鑽來鑽去,你追我趕,笑聲和吵鬧聲混在一起。
舞台上的燈光把演員的臉照得通紅,每唱到精彩處,底下就是一陣叫好聲,掌聲噼里啪啦地響,像是過年放鞭炮。
姜知予站在廣場外圍的一棵老柳樹下,遠遠地看著。
她沒有擠進去。
真熱鬧。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九點四十。
還有五個多小時。
——
十點半,第一個節目演完了,主持人上台報幕,聲音通過喇叭傳遍了整個廣場。
"同志們!演出暫歇!接下來進入群眾互動環節!革命知識有獎競答——答對的同志,現場發獎!毛巾、肥皂、搪瓷缸子,應有盡有!"
廣場上頓時一陣騷動。
"還有獎品?"
"什麼題?難不難?"
"我會我會!我在單位學過的!"
一隻只手舉了起來,像一片樹林。主持人點了一個穿藍工裝的大嬸,大嬸扯著嗓子答了一道題,答對了,工作人員當場遞上一條新毛巾。大嬸樂得合不攏嘴,舉著毛巾朝街坊們晃了晃,底下笑聲一片。
知識競答搞了將近一個小時,獎品發了一輪又一輪,人們的興致被越吊越高,誰也不想走。
緊接著,一塊白幕布在舞台旁邊拉了起來。
"露天電影!《地道戰》!同志們坐穩了——開演!"
歡呼聲響成一片。
姜知予看了一眼手錶——十一點五十。
人們的注意力全在電影上,廣場邊那棵老柳樹上的蟬,不知道什麼時候,全都不叫了。
凌晨一點。
電影放完了第二部。
主持人又上了台:"同志們!下半場精彩繼續!沙家浜第二場——馬上開演!"
廣場上又是一陣叫好聲。
困意被掌聲趕跑了,人們重新打起精神,坐直了身子。
凌晨兩點。
姜知予的手微微攥緊了。
還有一個小時。
凌晨兩點四十分。
姜知予的腦海里,十七忽然出聲。
"宿主,地下能量急劇上升。地殼應力已經逼近臨界值——"
話沒說完,姜知予感覺腳下的地面,微微顫了一下。
很輕,輕得像是一輛重型卡車從遠處駛過。
但她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廣場上沒有人注意到。鑼鼓點子正響著,演員在台上翻著跟頭,底下叫好聲震天,那點微弱的顫動被徹底淹沒了。
凌晨兩點五十分。
又顫了一下。比剛才重了一點。
這一次,有人察覺了。
"哎?地怎麼晃了一下?"
"你踩我腳了——"
"沒有啊,我也感覺到了……"
"可能是過火車了吧,你別管了,看戲看戲。"
討論聲很快又被台上的唱腔蓋過去了。
凌晨兩點五十五分。
地面第三次顫動。
這一次,沒有人能忽略了。
廣場上的石磚在腳下咯吱咯吱地響,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翻了個身。舞台上的燈泡晃了兩下,幕布無風自動。
"怎麼回事?"
"地震了?"
"別瞎說!哪有地震——"
話音未落。
凌晨三點整。
大地震顫。
不是晃,是抖。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排山倒海般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像是有一隻巨大的手,從地殼深處猛地一拍——
"轟——!!!"
那一聲巨響,不是從天上來的,是從腳底下來的。像是地殼被撕裂的聲音,又像是千軍萬馬從地下奔涌而過的聲音。沉悶,渾厚,震得人的五臟六腑都在發抖。
然後——
全城的燈,滅了。
一瞬間,整個大城山陷入了黑暗。
只有天邊泛著一層詭異的紅光,像是什麼東西在地底燃燒,透過裂縫映上了天空。
緊接著是聲音。
不是一種聲音,是無數種聲音疊在一起。
廣場上的人嚇傻了。
他們回頭望向自己家的方向——那裡,曾經亮著燈的窗口,此刻一片漆黑。
揚起的灰塵遮蔽了天空,嗆人的土腥味撲面而來。
"家!我的家!"
"媽!我媽還在家裡!"
"快回去——快回去救人——"
人群開始騷動,有人朝廣場外面沖,被身邊的人死死拉住。
"不能回去!還在震!房子還在倒!"
"放開我!我媽還在裡面——"
哭喊聲、爭吵聲、倒塌聲混在一起,亂成了一鍋粥。
大地還在抖。
廣場上的人抱著頭蹲在地上,瑟瑟發抖。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女人抱著家人不停地喊名字,男人們攥著拳頭,紅著眼看向黑暗中的城市方向,卻一步也邁不出去。
姜知予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看著眼前這一切,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
來了。
收了那麼多的物資,就是為了這一刻。
不是為了看這場災難。
是為了災後,能讓更多人活下來。
姜知予深吸了一口氣,攥緊了拳頭,轉身朝指揮點跑去。
她沒有時間悲傷。
因為接下來,才是真正的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