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當天。
按出嫁的規矩,姜知予前一晚就被乾媽接到了家裡,姜伯勛和蘇婉晴也沒有任何意見,一塊跟著過去了。
兩家親家擠在劉家這座京市老巷裡的院子裡,一鍋燉、一桌吃、一炕睡,儼然早已處成了一家人。
天才蒙蒙亮——
祁家的院子裡就已經響起了第一掛爆竹聲。
"噼啪噼啪——"
紅紙屑在晨光里飛了一地。
整條巷子的人都被這一掛爆竹炸醒了。
緊接著——
第二掛、第三掛。
祁正立今天高興瘋了。
他從天不亮就在院門口候著,逢人就發糖、發煙、發喜帖,恨不得把整條胡同的人都拉進來吃喜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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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祁啊,恭喜恭喜!干閨女出嫁啦!"
"哎喲你這架勢,誰家娶你閨女啊?這麼大陣仗!"
"宋家!咱們京都大院裡那個宋家!"
"嚯——!那可不得了!"
祁正立嘴咧到耳根:"那是!我閨女眼光高著呢!"
巷子裡的嬸子們捂著嘴笑,一邊往祁家院裡探頭探腦。
院門口貼著兩個大大的喜字。門楣上掛著紅綢,門兩側貼著對聯。
劉紅一大早就守在姜知予房間門口,眼睛紅紅的。
姜知予開門一瞬間。
劉紅愣了一下。
她家干閨女今天沒穿大紅嫁衣。
一身月白的的確良襯衫,外罩一件酒紅色低調毛料外套,深青西褲襯得身姿挺拔。長發只是簡單束起,連髮夾都是一支素淨的銀簪。
沒有大紅大綠,沒有繁複裝飾。
可她往那兒一站——
氣度沉靜從容,比多少盛裝都壓得住場。
看著看著眼眶又紅了。
"我閨女——"她伸手摸了摸姜知予的衣領,又撫了撫她的肩,"我閨女真好看。"
而親媽蘇婉晴坐在客廳的椅子上,手裡捏著一塊帕子,眼眶紅得跟兔子似的。從早上五點就這樣了,誰勸都沒用。
姜伯勛坐在她對面,慢悠悠地喝著茶,時不時瞥一眼妻子。
"行了行了,"他低聲說,"就出個嫁,又不是不回來了。"
蘇晚晴抹了一把眼淚:"你懂什麼。"
姜伯勛:"……"
得,又是這句。
他識趣地閉嘴,繼續喝茶。
姜知予一眼就看見了坐在客廳里、把帕子攥成一團的親媽。
她走過去,乾脆利落地坐到母親身邊——
"媽。"
蘇晚晴一抬頭,眼淚又掉下來了。
"知予……"
她伸手抓住女兒的手,從手背摸到手腕,又從手腕摸回手背,摸了一遍又一遍。
最後哽咽得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姜知予十分大條地開口:
"媽,不就結個婚嗎?"
蘇晚晴:"……"
"我想住哪兒住哪兒,又不是不回來了。"姜知予一臉認真,"你要這樣傷心,要不讓宋硯舟入個贅?"
蘇晚晴:"……"
她愣了三秒,反手"啪"地拍了一下自家閨女。
"你這孩子!瞎說什麼!"
但拍完之後——
她原本滿心的酸澀和不舍,被這姑娘一句歪理給攪得無影無蹤。
人都笑了出來。
"你說說你——"她又是無奈又是好笑,眼角的淚還沒擦乾,嘴角已經壓不住了,"哪有人結婚還把新郎當入贅說的。"
"那就對了嘛!"姜知予順勢挽住母親的胳膊,"你閨女你還不了解嗎?就算嫁了人,那也永遠是你閨女。"
乾媽在旁邊一邊抹眼淚一邊笑:"就是就是!你看看我們家這丫頭,到哪兒都是咱們的閨女!"
蘇晚晴心裡那塊堵著的東西,"啪"地一下就化開了。
她伸手拍了拍閨女的手背,嘆了口氣,但語氣里全是寵溺:
"好好好,我知道了。"
姜伯勛站在不遠處,一直沒說話。
他看著這母女倆,沒像妻子那樣傷感。
他這閨女,他比誰都了解。
她嫁到誰家——
都不可能像傳統女性那樣相夫教子,守在家裡,那是忙起來什麼都會忽略的人。
她肯結婚,是她願意;她若不願意,誰也攔不住她走。
至於以後過得怎麼樣——
姜伯勛抿了一口茶。
他看著自家閨女那副把妻子逗得又笑又無奈的樣子,看著她和乾爸乾媽、宋家人之間那種自然的、不卑不亢的氣度。
也就放下了心。
至少這丫頭,是有底氣的。
至少兩家人,都是真心的。
剩下的——
"就看以後咋樣了。"他在心裡輕聲說。
茶水溫熱,順著喉嚨滑下去,一直暖到了胸口。
而姜知予坐在客廳里——
握著母親的手,聽著窗外的喧鬧,眼神微微有些恍惚。
末世十年,她最怕過節。
那個時候,過節意味著喪鐘。每一次節日她都數著身邊的人,今年比去年又少了幾個。
她從來不敢想——
有一天,會有人為她放爆竹。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乾媽剛戴上的那對玉鐲。
鐲子是涼的,但她的眼眶怎麼有點熱呢。
只一下。
她偏過頭,假裝去看窗外的紅喜字,把那點熱意藏了回去。
【宿主。】十七的聲音很輕。
【嗯。】
【……您今天,比我想像的還要好看。】
姜知予的嘴角彎了一下。
【十七。】
【嗯?】
【謝謝你陪我走到今天。】
十七在腦海里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小聲嘀咕:
【宿主您怎麼搞得跟生離死別似的……我們後面還有好長好長的路要一起走呢。】
姜知予低低地笑了。
是啊。
後面還有好長好長的路要走。
院門外,又一掛爆竹炸響。
迎親的隊伍——
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