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區與第一區的地理界限,其實僅僅是一條並不算寬闊的護城河。
夜風呼嘯,捲起河面上令人作嘔的腥風。
兩人站在第九區滿是淤泥的河岸邊,隔著漆黑翻湧的水面眺望對岸。
那是一幅足以讓任何第九區居民感到絕望的畫面。
河的這一邊,是死寂、破敗,連路燈都殘缺不全的黑暗廢墟,空氣里瀰漫著發霉的垃圾和絕望的味道。
僅僅隔著百米寬的河面,對岸的一區完全是另一個世界。密密麻麻的霓虹建築切斷了天際線,硬生生把那半邊夜空燒成了一片不分晝夜的紫紅。
一條河,劈開了天堂與地獄。
蘇冕死死盯著對岸那座光怪陸離的城市,眼底的情緒翻湧得厲害。
那是他出生長大的地方,是他曾經揮霍人生的地方,而如今,他卻如一隻陰溝里的老鼠,只能站在黑暗裡仰望它的輝煌。
身旁的黑衣青年似乎對這種震撼人心的畫面毫無觸動。他也沒說話,邁開長腿,熟練地順著河岸邊一條隱蔽的通道上方走去。
蘇冕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澀,緊緊跟了上去。
很快,他們來到了一處位於大橋底部的監控死角。
這是防禦網唯一的死角,也是鏡花盯上的潛入點。巨大的探照燈光束切割著暮色,重重壓在頭頂的掩體上,逼得人根本不敢抬頭。
到了這裡,蘇冕極其自覺地停下了腳步,側身退到一旁。
按照常理,或者是按照這位「瘋子先生」深不可測的逼格,這種需要破除屏障、或者應對突發陷阱的關鍵時刻,理應由這位大佬打頭陣。
畢竟他蘇冕現在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通緝犯,上去除了送死沒有任何有用的價值。
然而,預想中鏡花一馬當先的身影並沒有出現。
那個黑色的身影在他身旁穩穩地停住了。
蘇冕一愣,下意識地感到不對勁。
他疑惑地回頭,正好對上那雙在黑暗中微微發亮的猩紅眼眸。
兩人在死寂的陰影里大眼瞪小眼地對視了三秒。
緊接著,他就聽見那人帶著幾分「我很貼心」的語氣,說出了一句極其令人氣憤的話:
「不好意思啊,蘇少爺。前面的路況不太熟,還是你先進去。」
鏡花甚至還極其有禮貌地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聲音溫和得想要讓人揍他一拳:
「放心,我在後面掩護你。」
蘇冕:「?」
蘇冕看著那個黑漆漆的入口,又看了看滿臉寫著「你去探路,有雷你扛」的鏡花,額角的青筋狠狠跳了兩下,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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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看穿了蘇冕眼底的控訴與崩潰,鏡花卻毫無壓榨僱主的自覺。
他單手插在衣服口袋裡,雲淡風輕地瞥了蘇冕一眼,語氣里甚至還透著幾分事不關己的笑意:
「別緊張啊。你自己就是蘇家的少爺,現在不過是回一趟老家,表情這麼凝重幹什麼?」
「你……」
蘇冕氣結,下意識地就想咬牙反駁。
他媽的,這說的是人話?
然而,反駁的話還沒衝出喉嚨,蘇冕卻猛地愣住了。
他僵在原地,目光穿過探照燈交錯的昏暗光線,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懶散靠在陰影里的男人。
等等。
在這個步步殺機、稍有不慎就會被防線絞成肉泥的死亡交界處,這位傳說中陰晴不定的鏡花,真的會無聊到在這時候說一句毫無意義的風涼話來耍他嗎?
蘇冕的心跳漏了一拍,大腦開始瘋狂運轉。
他剛才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本來就是蘇家的少爺。」
蘇冕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沾滿泥污的雙手,腦海中猛然閃過自己這三天裡像老鼠一樣東躲西藏、聽見一點風吹草動就戰戰兢兢的狼狽模樣。
如果是以這種驚弓之鳥的姿態潛入第一區,就算沒被機器識別出來,只要撞見任何一個活人守衛,他身上那種屬於通緝犯的「絕望與心虛」,瞬間就會把他徹底出賣。
所以……鏡花是在提醒他?
蘇冕的呼吸驟然急促了幾分。
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是要他強行剝下這層「喪家之犬」的皮,把脊背重新挺直?
是要他忘掉通緝令,在踏入第一區的那一刻,重新把自己當成那個還沒有被家族拋棄、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天之驕子?
只有骨子裡帶著那種屬於第一區財閥的傲慢與理所當然,才能在這片鋼鐵叢林裡做到真正的「燈下黑」?
是這樣嗎?
蘇冕眼底閃過一絲不確定的掙扎。但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他現在除了孤注一擲地相信眼前這個瘋子的「深謀遠慮」,根本沒有第二條路可退。
就在他暗自咬牙,準備徹底豁出去的時候,黑暗中忽然划過一道微小的拋物線。
「啪。」
鏡花隨手扔過來一個東西。
蘇冕抬手一把接住。低頭攤開掌心,裡面靜靜躺著一枚通訊器,小得只有指甲蓋那麼大。
「去吧,帶上這個。」
鏡花依然散漫地靠在陰影里,漫不經心地理了理衣服的袖口。
他的聲音在河岸邊呼嘯的夜風中顯得有些飄忽,甚至還帶上了幾分詭異的愉悅:
「記住了……到時候不管發生什麼,可千萬別回頭看我。」
蘇冕握緊了那枚還帶著一點金屬涼意的通訊器,將它牢牢卡進耳蝸。
他沒有再問為什麼。在這個連呼吸都會暴露坐標的死亡邊界,廢話是最廉價的陪葬品。
蘇冕深深地看了那個徹底隱匿在黑暗與陰影中的男人一眼。
隨後,他深吸了一口帶著刺骨涼意的夜風,強行將眼底所有的倉皇盡數碾碎。
...
看著蘇冕那副「風蕭蕭兮易水寒」、仿佛要去慷慨就義的悲壯背影,薄倖的表情終於放鬆了些許。
他沒有浪費哪怕一秒鐘的時間,立刻抬手在腕錶上敲下了一串複雜的加密亂碼,切入了一個隱秘的通訊頻道。
「滴——」
通訊接通,對面傳來了錦鯉夫人的輕笑聲。
薄倖沒有任何廢話,直接用屬於鏡花的嗓音,下達了這盤瘋狂賭局的開場指令:
「霓虹錦鯉,你的售後服務可以生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