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噹啷——」
一名蘇家精銳殺手再也承受不住這種宛如面對高維生物般的絕望壓迫感，手中的武器脫手砸在了焦黑的地面上。他雙膝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薄倖沒再看那些喪膽的嘍囉。
他百無聊賴地掃過視網膜上的系統地圖，忽然注意到，在極遠處的廢墟暗角，有一個代表著未知目標的紅點。
那個紅點在黑暗中停滯了片刻，隨後極其果斷地退出了雷達的掃描範圍，消失得無影無蹤。
薄倖面具下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下意識往某處瞥了一眼。
嗯？還有人在暗處蹲著？
誰啊？怎麼看了一半突然跑了？
薄倖在心裡嘀咕了兩句，隱隱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不過他很快就把這事拋在了腦後。
跑了正好，這破系統的保命道具貴得離譜，要是再跳出來一個不按套路出牌的高手，他那點可憐的積分真不夠再抵擋一次致命傷的。
就在他盤算著怎麼收場時，半空中一台僥倖沒有被爆炸波及的邊防無人機，突然緩緩降下了高度。
伴隨著一陣極其細微的電流聲，無人機的機械複眼投射出一道光束，在焦黑的廢墟上方，交織成了一面清晰的全息投影光幕。
光幕中，顯現出一個身穿昂貴西裝、面容冷峻的男人。
蘇冕看到那張臉的瞬間，下意識道了句：「……大哥。」
不過蘇昀看不見他，自然也理會不了他。
蘇昀隔著屏幕，目光死死鎖定在薄倖那道純黑的身影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氣。
隨後，他竟然微微低下了頭，用一種極其克制、甚至稱得上是恭敬的語氣，率先開了口：
「晚上好……鏡花先生。」
「底下的人有眼無珠，不知道先生今夜大駕光臨第一區。」
蘇昀看著光幕這頭的薄倖，緩緩開腔，聲音里透著一種極度的緊繃感：
「整整三年沒見。沒想到再見面的方式，是一場系統鎖定故障。」
薄倖雙手依舊插在風衣口袋裡，聞言，他微微偏過頭，猩紅的眼眸隔著面具，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光幕里那個如臨大敵的男人。
「故障？」薄倖輕笑了一聲，語氣里透著一絲漫不經心的嘲弄，「蘇氏重工的武器如果只有這種水準，那你們在第一區的股票，明天大概要跌停了。」
蘇昀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但他極其完美地控制住了表情管理。
「確實是技術部門的失職。」蘇昀順著台階下，語氣公事公辦，卻將姿態放得很低，「蘇家的獵犬原本在追蹤一個背叛家族的廢品，是底下的雷達系統出了錯，誤將火力傾瀉在了您的坐標上。」
蘇昀頓了頓，目光緊緊盯著薄倖的反應，試圖探尋他出現在這裡的真正目的：
「作為補償，蘇家會為您開放第一區的最高權限綠色通道。今晚的火力損耗和您的精神損失，蘇家會開出一張讓您滿意的支票。至於那個跑丟的廢品……」
蘇昀試探性地停了下來。他根本不知道，他口中那個「跑丟的廢品」，此刻正完好無損地站在薄倖身邊，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光幕。
薄倖在心底偷偷嘲笑。
廢品？你弟弟現在可是我的頭號提款機。
當著我的面罵我的提款機，這資本家真是一點禮貌都不懂。
「我對你們蘇家的垃圾回收業務沒興趣。」
薄倖直接打斷了蘇昀的試探，轉身留下一個孤傲的背影。
「我要進城。把你們那些煩人的玩具都挪開。」
這句話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完全是上位者下達的通知。
蘇昀沉默了兩秒。
面對這種毫無掩飾的傲慢，這位向來唯我獨尊的財閥繼承人不僅沒有發怒，反而十分乾脆地低下了頭：
「如您所願。邊界的封鎖已經解除，第一區隨時歡迎您的回歸。」
話音落下，全息光幕閃爍了一下，瞬間熄滅。
隨著全息光幕化作細碎的藍色數據流消散在空氣中，響徹夜空的刺耳防空警報終於戛然而止。
盤旋在半空的重裝無人機迅速調轉了冰冷的機械眼，那些原本在掩體後嚴陣以待的蘇家精銳武裝，也如同被切斷了某種連接神經的蜂群，整齊劃一地收起武器，迅速且訓練有素地撤入了第一區交錯的鋼鐵建築深處。
不過短短十幾秒，剛剛還劍拔弩張的邊界線便徹底空蕩了下來。
除了風穿過焦黑金屬殘骸時發出的空洞嗚咽，再也找不到半個攔路的人影。
一條毫無阻礙、直通第一區繁華腹地的寬闊大道，在他們面前豁然開朗。
薄倖看著視網膜上徹底清空的雷達地圖，在心底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總算把這群難纏的傢伙忽悠走了，再站下去他這肋骨真要斷了。
他轉過身看向蘇冕，道：「發什麼呆？」
「路都給你清乾淨了。」
蘇冕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站起身來：「我們現在去哪？蘇家在第七大道有一個廢棄的舊倉庫，那裡沒有聯網，可以做安……」
「糾正一下。」
薄倖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理所當然道：「不是『我們』。接下來，你自己走。」
蘇冕愣住了：「你不跟我一起？」
「跟你一起？」薄倖笑道，「蘇少爺，你要搞清楚現在的狀況，我現在可是整個第一區的頭號關注對象。蘇昀、林蕭，甚至那個瓦列里，現在恐怕全都在監控屏幕前死死盯著我的一舉一動。」
薄倖微微前傾，極具壓迫感地看著蘇冕：「跟著我這個萬眾矚目的活靶子，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嗎？」
蘇冕呼吸一滯。
「找你要的證據。」薄倖重新站直了身體，雙手插迴風衣口袋裡，「趁著現在所有人的視線都在我這裡，去把那東西挖出來。」
一陣裹挾著硝煙的冷風打著旋兒卷過廢墟，吹散了兩人腳下殘存的灰燼。
蘇冕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雖然對方行事詭譎，甚至可以說是極度危險，但在這一刻，他確實是在替自己擋下所有的明槍暗箭。
蘇冕鄭重其事的點了點頭：「好，那我之後再去找你。」
頓了頓，他看著薄倖那看似單薄的純黑背影，沒忍住，低聲補了一句：
「……你注意安全。」
正準備瀟灑離場的薄倖，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
他停在原地，緩緩偏過頭。
隔著那張面具，薄倖用一種見了鬼的眼神，上下打量了蘇冕一眼。
那眼神里滿是純粹的疑惑。
薄倖在心底緩緩打出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他們的關係……什麼時候好到可以觸發這種噓寒問暖台詞了？
好莫名其妙。
薄倖連半個多餘的字都懶得給，只是極其敷衍地在半空中揮了揮手，轉過頭，邁著那雙長腿，步伐穩健且毫無留戀地扎進了濃重的夜色里。
只留給蘇冕一個「大佬從不回頭看爆炸」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