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全場唯一的外人,薄倖站在旁邊,表面上極其完美地保持著一個合格的「受驚客人」該有的僵硬。
不過話里的意思他當然聽得懂。
這老狐狸表面上是在罵閨女沒腦子、在給他賠不是,實際上分明是在點他:你個來路不明的外人,知道了我藏了三年的底牌,這筆帳怎麼算?
在這個世界,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通常只有兩種下場:要麼入伙,要麼入土。
察覺到藍母的餘光若有若無地掃向自己,薄倖立刻極其自然地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一個毫無攻擊性的安全距離。
「哎,您這話說的。」
他臉上適時地浮現出三分後怕和七分尷尬,極其熟練地順坡下驢,給自己找了個台階:
「別怪藍小姐,我只是好奇心重,想來湊個熱鬧。」
「不過現在算是交了學費了……這底下的味兒實在太沖,我有些受不了,眼前一陣陣發黑,連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都記不清了。」
主打一個「我很柔弱」、「我受驚過度」、「我選擇性失憶」。
聽到他這番毫無心理負擔的鬼話,旁邊深知他本性根本沒這麼脆弱的藍糯,忍不住用一種極其古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那表情分明在說:你裝,你接著裝。
但藍母卻沒有拆穿他。
這個領域的女主人看著薄倖這副順杆往上爬的滑頭模樣,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客人沒事那就好。」
藍母語氣不咸不淡地接過了話茬,但緊接著,話鋒卻陡然一凜:
「只是確實有些奇怪。」
她慢條斯理地轉過身,目光越過薄倖,落在那幾張重新被異能鎖死的病床上:
「底下這幾個殘次品,早就被藥物毀了大腦,平時就算是用電擊手段,都不一定能讓他們有多大反應。」
她狀似不經意地低著頭,伸手撥弄了一下那根被硬生生掙斷的拘束帶,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跟藍糯閒聊:
「也不知道是這底下的系統壞了,惹得他犯了病,還是說……在這位客人身上,聞到了什麼讓他害怕的『熟人』味兒?」
最後那半句話,她說得極輕,甚至還帶著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但在場的人都不是傻子。
薄倖目光微凝。
因為在這漫不經心的一句試探里,他突然捕捉到了一個極其致命的盲點。
「熟人」?
他腦海中飛快閃過剛才那個實驗體撲過來時的畫面。
那怪物力氣大得邪門,明明能一口咬斷他的腿,卻只是死死攥著他的褲管,絕望地哀嚎著「救救我」。
這真的是無差別「攻擊」嗎?
薄倖垂在身側的指腹微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衣角。
他現在對過去一無所知,藍母這句話本來是在試探他的底細,可現在,連薄倖自己都忍不住在心裡打了個罕見的問號。
鏡花以前究竟是幹什麼的?
為什麼這具明明戰鬥本能極強,但也只是高攻低防的身體,會和這種喪心病狂的黑產鏈扯上關係?
甚至還能讓這些早已失去理智的怪物,在見他第一眼時就產生那種本能的恐懼與臣服?
短暫的思緒不過在腦海中轉瞬即逝。
薄倖不動聲色地壓下心中的疑惑,再抬起眼時,臉上的表情已經重新縫合成了那副挑不出錯的笑意。
「誰知道呢。」
他迎著藍母極具穿透力的視線,語氣輕飄飄的,像是一句不著邊際的玩笑:
「第九區的孤魂野鬼太多。大家都在泥潭裡掙扎,誰身上還沒沾點洗不淨的陰影。」
「或許……他只是把我當成了哪個在噩夢裡見過的同路人吧。」
藍母看著他這副軟硬不吃、滿嘴玄虛的模樣,眼底的懷疑更甚。
既然這客人嘴裡撬不出實話,那就只能直接上硬菜了。
藍母直起身,隨手將那根斷裂的拘束帶扔回金屬床上,轉頭看向一旁還雲裡霧裡的藍糯。
「行了。糯糯,你先上去。」
藍母話音一轉,極其自然地下達了支開女兒的指令:
「去盯一下外圍的動靜,我今天眼皮一直跳,總覺得不太安生。」
藍糯雖然滿肚子疑問,但在這座領域裡,藍母的話就是絕對的聖旨。
她只能乖乖點頭,轉身快步出了病房。
「嗤——」
沉重的門重新合攏,徹底隔絕了走廊的動靜。
「咔噠。」
鎖扣死的聲音,在空曠幽暗的病房裡格外清晰。
藍母慢條斯理的轉過身,走到角落的金屬水槽前,擰開了水龍頭。
「嘩啦——」
冰冷的水流聲在極度壓抑的密室里突兀地響起。
藍母低著頭,任由刺骨的冷水沖刷著指尖,仿佛只是在洗去剛才沾染的晦氣。
薄倖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表面上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但那具極其敏銳的身體,卻已經在無聲無息中繃緊成了一張拉滿的弓。
水流聲驟停。
藍母關上水龍頭。
但她轉過身的瞬間,眼底原本那層虛偽的客套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膽寒的極度殺機!
只見她抬起濕漉漉的手,猛地朝薄倖的方向一甩!
「唰——!」
指尖飛濺而出的水珠,在半空中竟瞬間凝結成數十道鋒利無比的冰刃!
這些冰刃裹挾著極其恐怖的空間重壓,猶如一張密不透風的天羅地網,以撕裂空氣的爆鳴聲,直奔薄倖的面門和咽喉死穴而去!
這一擊,是絕對的下死手。
換作任何一個第九區的普通平民,這會兒腦袋早就被徹底射穿了。
然而,冰刃甚至還沒能碰到他的髮絲。
青年含笑的眉眼,竟如同接觸不良的錯誤幻燈片,在半空中詭異地閃爍了一下。
「滋啦」一聲。
那道身影瞬間潰散,徹底消失在原地。
「砰砰砰——!」
落空的冰刃狠狠砸進後方的金屬牆壁。厚重的鋼板瞬間被砸出一大片凹陷的深坑,慘白的冰霜順著金屬裂紋瘋狂蔓延。
藍母難掩詫異:「幻象?」
能在她的絕對領域裡,如此輕描淡寫地製造幻象躲避攻擊。
這青年,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是一個第九區的普通平民。
藍母心中的猜測愈發篤定。
三步之外的陰影里,空氣如同水波般蕩漾了一下。
薄倖不知何時已經斜靠在了一旁的牆壁上,正微微偏著頭,掩著嘴低低地咳了兩聲。
雖然動用異能讓他有些氣血翻湧,但他依然保持著那副做派,極其無辜地嘆了口氣:
「夫人,您這待客之道,多少有點費客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