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這一擊的落空,病房裡那種不死不休的死氣悄然散去。
藍母慢慢收攏了五指,指尖殘留的冰霜化作白氣。
她眼底的純粹的殺意漸漸褪去,凝固成了一種混雜著極度忌憚與隱秘狂熱的複雜權衡。
「平民可躲不過這一招。」
她冷嗤了一聲,斂起了攻擊的姿態。
「這第九區的髒東西看多了,偶爾見到個能喘氣的異數,也挺新鮮。」
藍母轉身走到金屬水槽邊,抽了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尖,語氣重新恢復了那種不咸不淡的腔調,但拋出的誘餌卻極大:
「糯糯應該跟你提過蘇冕落魄失蹤的事吧?」
薄倖靠在醫療艙旁,掩在唇邊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停頓了一下。
藍母走近了一步,眼神里透著一股冷冽的審視:
「你應該也看出來了,他們根本不是什麼病人,而是蘇家實驗室里扔出來的垃圾。一區的蘇家,面上光鮮亮麗,底下全是這種爛到生蛆的基因黑產。」
提到「蘇家」,藍母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那是藏了很久的恨意。
「藍家之所以會縮在第九區這片暗無天日的底下,全拜那位蘇老太爺所賜。他為了斷我的根基,差點讓藍家在這片廢土上除名。」
藍母話鋒陡然一轉:「但這並不妨礙,我和蘇冕那小子,其實有點淵源。」
「三年前,蘇冕無意間闖進這底下,撞破了我藏著的這些殘次品。不過他不僅沒替蘇家殺人滅口,反而順手幫我掃乾淨了尾巴。」
藍母聲音壓低:
「所有人都當他三年前就死在了外頭。但好巧不巧,最近第一區上演了一出針對蘇家的大戲。」
「有人在暗地裡瘋狂做局,死死咬著蘇家的產業不放,逼得一區那幫老東西焦頭爛額。」
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睛緊緊盯著薄倖那張毫無破綻的臉。
藍母冷不丁地開口,語氣極其篤定:
「水月先生既然是個能在第九區左右逢源的聰明人,手段又這麼了得,還恰好能讓這些蘇家造出來的怪物發瘋……」
「閣下不如幫我猜猜,蘇冕現在……到底在哪?」
滴答。
金屬水槽里沒徹底擰緊的龍頭,落下一滴冰冷的水珠。砸在不鏽鋼池底的清脆聲響,在靜謐的病房裡被無限放大。
薄倖當然知道蘇冕在哪,可他沒有立刻接茬,而是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揉了揉剛才因為極限閃避而隱隱作痛的胸口。
「夫人,猜謎可以。」
青年語氣裡帶了幾分無奈,像是碰上了什麼極其麻煩的瑣事:「但我這人身體本來就差,被您剛才那麼一嚇,現在心口還疼著呢。」
他頓了頓,理所當然地嘆了口氣:
「而且不瞞您說,我連這幾天的飯錢都還沒著落。既然要跟您談這麼大的買賣,總不能讓合作方餓著肚子出謀劃策吧?」
薄倖微微偏了一下頭,那副皮囊下,終於透出了一點漫不經心。他圖窮匕見:
「我看您這領域家大業大,不如給我安排個不用幹活、還能按月拿錢的正經工作?最好是那種……能在這裡橫著走的。」
明晃晃的敲詐。
用的藉口是「身體不好」,但態度卻理直氣壯得仿佛這本來就是他應得的補償。
藍母看著他這副順杆往上爬的無賴模樣,眼底的冷意反倒散了個乾淨,換上了一副看破不說破的笑意。
她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從口袋裡摸出一枚純黑色的金屬銘牌,隨手拋了過去。
「藍家首席特聘顧問。直接對我負責,底薪八萬。」
藍母的語氣徹底緩和下來,帶上了幾分明晃晃的拉攏:
「見這塊牌子如見我,從今往後,領域的盤口隨你進出。藍家,絕不虧待自己人。這誠意,夠買先生一句準話了嗎?」
「啪」地一聲輕響,薄倖穩穩將那枚代表著絕對特權的銘牌扣進掌心。
收了好處,他連站姿都挺拔了兩分,剛才那副要死了的姿態被他極其敷衍地收了起來。
藍母將他這副過河拆橋的變臉盡收眼底。
她隨手拂過金屬水槽邊緣凝結的冰霜,狀似無意地開口:
「傳聞說,最近真正在第一區攪弄風雲的,是那個銷聲匿跡多年的瘋子,鏡花。」
藍母的目光透過昏暗的光線,一寸寸刮過薄倖那張毫無破綻的臉:
「他突然露了面,不僅直接掀了蘇家那幫老傢伙的桌子,身邊……還帶個本該死在外頭的蘇冕。」
房裡極其安靜。
很多年前,藍母曾有幸遠遠見過那位傳說中的「鏡花」一面。
那個瘋子的異能詭譎無比,能將現實與虛幻肆意顛倒,殺人於無形。
而剛才,眼前這自稱「水月」的青年如同錯誤幻燈片般憑空閃爍、輕描淡寫避開她絕殺的那一幕,竟讓她骨縫裡滲出了一種久違的熟悉感。
同樣的詭譎莫測,同樣的絕對壓制。
又偏偏在這個第一區大亂的節骨眼上出現,還能讓財閥造出來的怪物發瘋。
藍母搭在水槽邊緣的手指,在視線死死鎖住薄倖的這一刻,毫無徵兆地收攏了一瞬。
那抹深不可測的笑意依舊掛在唇角,她沒有再往下試探,只是語氣篤定得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你一定知道蘇冕在哪。」
薄倖還是難得聽到別人當著自己的面,這麼直白地提起「鏡花」這個名號。
不過他現在倒是沒有展露出一絲多餘的波動:「猜謎太費腦子,不如我說點實在的。」
他迎著藍母極具穿透力的視線,輕飄飄地拋了句:
「我確實知道。」
藍母搭在水槽邊緣的手指猛地收緊,眼底竟罕見地掠過一抹錯愕。
她想過無數種可能。
他會矢口否認,會藉此漫天要價,甚至會用這個消息作為保命的籌碼跟她耗上幾個輪迴。
可她唯獨沒料到,這人竟然承認得這麼痛快,痛快得像是在承認自己剛吃過午飯一樣無關緊要。
青年兩指夾著那枚剛敲詐來的黑色銘牌,在指尖靈活地翻了個花,隨後慢條斯理地塞進衣兜。
「既然拿了夫人的牌子,總得給點回饋。」
他沒有再多費唇舌去解釋那所謂的「回饋」究竟是什麼。
薄倖借力站直了身體,將那枚代表著絕對特權的銘牌隨手滑進衣兜。
青年轉過身,背對著藍母擺了擺手,仿佛剛才這番足以左右第九區和第一區格局的談判,不過是他閒來無事的一場消遣。
他腳步未停,伴隨著氣閘門開啟的細微聲響,一句漫不經心的話順著冷空氣飄了過來:
「接下來的動靜或許會有些大。既然已經是自己人了,夫人最好提前挑個視野好點的觀景台看戲吧。」
藍母又是一怔。這一刻,那種無法掌控局勢的忌憚從她心底最深處翻湧上來。
門緩緩向兩側退開,那道修長的背影沒有絲毫遲疑,信步走了出去。
薄倖前腳剛跨出門檻,藍母那冷淡的聲音才像是終於找回了節奏,從背後甩了過來:
「既然如此,那你自己當心點,別玩得太忘我了。」
薄倖的腳步在門口頓了頓,頭也不回道:
「這就不用老闆操心了。不管怎麼樣,錢我還是要拿的。」
說罷,他瀟灑地擺了擺手,修長的背影直接消失在長廊的燈光下。
沉重的門重新合攏,徹底隔絕了走廊上的光源。
房裡再次只剩下水滴砸在槽里的清脆聲響。
藍母盯著那道消失的背影,緊繃的肩膀這才鬆了一寸。
她看著洗手池裡化成一灘死水的碎冰,從胸腔深處溢出一聲無奈的嘆息。
「連這種籌碼都隨手扔……真是……」
藍母閉了閉眼,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瘋子肆意顛倒虛實的詭譎手段,再想到蘇家那個隱忍不發的落魄少爺。
「蘇冕這小子,倒是給自己找了個天大的靠山。」
她再次睜開眼時,眼底那抹利刃般的精明已然散去,只剩下一種看透了某種絕艷之物即將燃盡的沉默。
「有這樣一個不要命的瘋子在前面開路,一區那些爛到根里的老東西們……好日子怕是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