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微風掠過,細碎的光斑跳躍在地面上,像是一場無聲而優美的洗禮,將方才那場博弈的陰霾沖刷得乾乾淨淨。
薄倖沒急著往前走,他獨自沿著長廊慢悠悠地踱步,心裡忍不住犯嘀咕。
這幫坐高位的傢伙,真是一個賽一個的老狐狸。
藍母那套路數玩得確實挺深,先是不經意間提到了那個銷聲匿跡的鏡花,想看看他會不會露餡,緊接著就直接跳過所有邏輯,咬死他肯定知道蘇冕在哪。
這擺明了就是高度懷疑了,甚至連掩飾都懶得掩飾。
不過既然對方打算把這層窗戶紙留著,他也樂得裝傻,反正牌子拿到了,月薪八萬也是實打實的,合作嘛,誰還沒點小心思。
他一邊想一邊隨性地搖了搖頭,索性把這些彎彎繞繞全丟到腦後。
與其去算計那隻老狐狸在想什麼,還不如想想明天去哪兒揮霍這第一筆工資。
那種極致閃避帶來的心悸感還未徹底消散,但在這種時候,最適合用一張沒心沒肺的笑臉來掩蓋。
薄倖兩手往兜里一插,背靠著泛起冷光的牆壁,隔著那幾片飄落的花瓣,靜靜地望著出現在那裡的藍糯。
「你怎麼在這?」薄倖挑了挑眉,「你媽不是讓你去看什麼情況嗎?」
藍糯坐在一旁高台上,正百無聊賴地撥弄著腰間的槍套,見他出來,確定他沒被親媽生吞活剝後,才拍拍手道:
「她每次都這麼說,哪會有什麼事,無非是嫌我礙事想把我支開罷了。你們聊什麼呢,聊這麼久?」
薄倖微微一頓,隨即有些好笑地扯了下嘴角:「好吧。」
他直接略過了那個關於談話內容的問題,抬步往外走。
藍糯顯然也只是隨口一問,見他這副打死也不說的滑頭樣,也沒再追問,緊走兩步跟在他身側。
兩人沿著長廊往外走。
「那你接下來去哪?」藍糯側過頭問他。
「去辦點正事。」薄倖兩手往兜里一插,理所當然地回答。
藍糯瞟了他一眼,眼神里透著幾分信不過,幽幽地道:
「你上次去辦正事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結果那頓操作把我嚇得半死。這次你又想折騰誰?」
薄倖笑而不語,只是指尖在兜里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那枚代表著特權的黑色銘牌。
折騰誰?
他現在可是把蘇冕的行蹤當做隱形籌碼,在藍母面前晃了一圈。
雖然藍母目前沒打算直接動手,但這層窗戶紙既然透了光,第一區那邊的風雨很快就會刮到第九區。
「去一趟時樂那裡。」薄倖收起思緒,隨口答道,「找個新朋友。」
藍糯一聽是去時樂的地盤,嫌棄地撇了撇嘴。
她可不想去見時樂,索性擺了擺手,轉身溜達回自己的地盤了,沒再跟上來。
薄倖也樂得清靜。他抬眼望向遠處。
夜色將天地分割成涇渭分明的兩半。
風從江面吹來,裹挾著水腥氣。
他獨自一人走入第九區那猶如巨大迷宮般的叢林中。
街邊的全息霓虹燈接觸不良地閃爍著,紅藍交織的刺眼光影打在他那張毫無瑕疵的假面上,顯得忽明忽暗。
越是靠近黑水江邊,屬於這片法外之地的混亂與喧囂就越發真實。
薄倖看似漫不經心地走著,深邃的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遠處江面上隱隱綽綽的輪廓。
第一區的火已經點燃,蘇家那些被踩了尾巴的老傢伙,大概用不了多久就會放出底下最瘋的狗,順著這股江風聞著味兒咬過來。
這裡渾噩而短暫的平靜,馬上就要到頭了。
他扯了扯嘴角,收回視線,修長的身形一晃,悄無聲息地隱入了通往江邊的幽暗夜色中。
...
九區永遠充斥著渾濁的空氣。
夜風微涼,第九區某高塔上,蘇冕獨自一人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房間裡極其安靜,只有偶爾順著窗縫灌進來的風,發出低沉的嗚咽。
隔著布滿灰塵的玻璃窗,他遙遙眺望著江對面。
那條寬闊的黑水江將世界劈成了兩半。
對岸是燈火通明、繁華得猶如神域般的第一區,而他腳下,是爛泥般掙扎、終年不見天日的第九區。
哪怕早已習慣了隱忍與偽裝,蘇冕那張臉上,此刻也沒有半分往日裡平易近人的和煦。
他的眼底倒映著一區的漫天霓虹。
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那個黑色身影。如果不是那個瘋子如神明般降臨,他可能至今還在泥潭裡尋找機會。
鏡花幫他拿到了蘇家最致命的黑產證據,那是他復仇棋局上最重的一枚籌碼,也是點燃第一區的第一把火。
如今,拼圖只差最後一塊了。
只要再挖出藍家手裡握著的那部分,將這兩條線死死綁在一起,這把火,就能徹底把蘇家那些高高在上的老東西燒成灰燼。
但他即使到現在也必須保持絕對的謹慎。步步為營了這麼久,他絕不能在最後關頭踏錯半步。
蘇冕微微斂眸,修長的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窗台的邊緣,眉頭不著痕跡地蹙起。
他的腦海里,跳出了另一張臉。
前不久,那個自稱「水月」的白髮青年,帶著藍家的人直接踩進了時樂的地盤,在那邊結結實實地鬧了一場大動靜。
那個人的出現,時機實在太巧了。
鏡花剛剛在第一區掀完桌子銷聲匿跡,這個水月緊接著就在第九區憑空冒了出來。
雖然這人行事散漫,看起來毫無規矩,可偏偏手段詭譎莫測。
截然不同的發色,但那具散漫的皮囊下,那種骨子裡透出來的危險感,還有那種隱隱扭曲了周圍氣場的錯覺……
他到底,是不是鏡花?
「嗡——」
就在蘇冕心思百轉之際,周遭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發生了某種極其細微的錯位。
原本順著窗縫灌進來的夜風,突兀地靜止了。
不僅是風,連遠處江面上偶爾傳來的沉悶風聲,也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徹底隔絕在外,整個房間瞬間陷入了一種絕對的真空狀態。
「既然這麼好奇,不如直接問我?」
一道慵懶、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感的聲音,毫無徵兆地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