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倖極其短促地輕笑了一聲:「嗯嗯。」
雖然語氣敷衍,不過他也沒反駁,只是順理成章地將話題引開:「那麼說點眼下的實際問題?」
眼下的實際問題,自然就是最近急轉直下的局勢。
第一區財閥那幫高高在上的傢伙,老早就想找個名正言順的藉口,徹底清理掉第九區這幫在他們眼裡既沒什麼榨取價值、又處處透著反骨隱患的蛀蟲了。
如今蘇冕這個被下達了絕殺令的蘇家棄子恰好逃向了第九區,財閥自然樂得借題發揮,拿「抓捕叛逃者」當噱頭,以此來光明正大地出兵洗地。
果然,幽靈在那頭撣了撣菸灰,切入正題極其乾脆利落:
【實際問題就是,第九區馬上就要炸了。】
聽到這話,薄倖腳下的步子微頓。
不愧是他便宜老哥,說話就是這麼幹脆利落。
刺目的警示紅光在夜色中不安地閃爍,打砸聲、叫罵聲與遠處隱隱的爆燃聲交織在一起。
失去庇護的底層貧民像無頭蒼蠅一樣四處逃竄,搶奪著極其有限的物資,原本當地就極其脆弱的秩序,在這一刻已經徹底崩塌。
九區的情況即使沒炸也亂成了一團,直到現在,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維護秩序。
「滋啦——滋啦——」
九區大屏強行切斷了原本的劣質GG,亮起了冰冷的白光。
屏幕中央,出現了一位衣著極其考究的貴族新聞官。
哪怕底下的街道已經亂成了一鍋粥,根本沒人有心思去搭理這狗屁播報,但他依舊保持完美的嗓音。
「尊敬的各位市民,晚間安好。」
官方嗓音透過劣質的擴音器在破敗的街區上空迴蕩,透著股極其荒謬的割裂感:
「此刻,針對第九區出現的極端暴徒滋事事件,市政與聯合財閥、蘇家勢力已啟動最高級鎮壓預案。」
「據悉,第九區部分不法分子,蓄意煽動民眾鬧事,惡意破壞城市公共秩序,搶奪公共資源,甚至勾結境外反叛勢力,妄圖擾亂城市安穩統治。此舉已嚴重觸犯高層律法。」
「聯合政府始終致力於優化各區民生,而此次暴亂,不過是底層劣民妄圖僭越、破壞規則的瘋狂之舉。」
「為維護全城秩序,保障上層市民安全,軍方機械部隊將全面清剿第九區暴徒。所有參與鬧事者,均視為反叛分子,就地處置,絕不姑息。」
「在此也提醒全體市民,遠離第九區危險區域,切勿聽信不實言論,堅守秩序,方能守護城市安寧……」
極其冠冕堂皇的藉口,極其高高在上的姿態。
主持人的維持著笑臉,當著所有第九區人的面,一字一頓地播報著這道冷血的屠殺令。
薄倖此刻用著鏡花的樣貌,他不知何時已經駐足於萬千人群中。
他微微仰著頭,紅瞳中倒映著大屏中主持人的面孔。
周圍依舊混亂。
悽厲的哭喊與絕望的奔逃猶如沸騰的水,可他所站立的方寸之地,卻仿若被無形的力量隔絕,陷入了某種詭異的靜止。
洶湧推搡的人潮中突兀地爆發出了一陣嘶啞的怒吼:
「不要慌!別亂跑!大家保持鎮定,往地下防空通道撤離——!」
不知是第九區僅存的幾個基層治安員,還是反抗軍留下的暗線,正站在高處極其聲嘶力竭地揮舞著手臂,試圖拉回哪怕一絲一毫的秩序。
沒人搭理。
面對第一區即將從天而降的重型炮火,理智早就被極度的恐懼碾成了粉末。
「別擠……聽我說……請……保持……」
話音未落,瘋狂的人浪便極其粗暴地碾壓過去。
「退後……啊!別踩……請保……」
伴隨著一聲極其沉悶的痛呼,那聲音徹底變了調。
緊接著,就什麼也聽不見了。
微弱的祈求被無數雙踐踏的鞋底吞沒。
被刺耳的警報吞沒。
被極其癲狂的慘叫吞沒。
連一絲漣漪都沒留下。
笑話,沒有人能在這種情況下保持高雅的謙讓禮儀。
以至於那些平時在破敗街巷裡互幫互助的鄰里、熟人,此刻全變成了阻擋自己逃生的絆腳石。
「砰——!!」
就在這時,槍響驟然撕裂了壓抑的長空!
半空中突兀地爆開一團刺目的血霧。
紅白相間的腦漿混合著溫熱碎骨,毫無防備地濺了周圍人一臉。
殘缺的屍體極其生硬地砸在泥濘中,斷頸處瘋狂噴涌著暗紅的鮮血。
沸騰的人群安靜了一瞬。
人群中爆發出倒吸涼氣的聲音。所有人連滾帶爬地迅速後退,讓出了一片真空。
時樂緩緩放下了還在冒著青煙的槍口。
他垂下眼,極其冷漠地瞥了一眼地上的慘狀。
隨後掀起眼皮,冰冷的目光鋒利地掃過周遭瑟瑟發抖的人群。
「我不想說很多次。」
時樂冷聲開口,嗓音透著極其冷酷的森寒:「保持秩序。」
「時樂!」
藍糯極其緊繃地跟在他身後。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死狀極其慘烈的屍體,臉色微微發白,嘴唇動了動,最終卻還是將話咽了下去,什麼也沒說。
【你還要繼續留在這裡?】
幽靈的聲音在腦海中適時響起:
【時樂這小子不簡單。他現在跟你身上這層鏡花的皮可還沒混熟。你要頂著這麼一張極具危險性的臉杵在暴徒堆里,為了強壓局勢立威,他怕是會直接對你動手。】
薄倖沒動。
他垂下眸,看著倒在自己身前不遠處的那具殘屍,眼睫極其細微地顫了顫。
槍聲的餘威尚在,所有人的目光都極其敬畏且恐懼地聚焦在時樂身上。
薄倖將自己大半個身形隱藏在昏暗的人潮與陰影中。
可時樂的視線,卻好似劈開了周遭重重疊疊的人海,穿透了瀰漫的血腥與絕望,不偏不倚地,鎖定了陰影中那雙猩紅的眼眸。
兩人的目光在極度混亂的夜色中遙遙相撞。
「……他要是想打我,那是他沒腦子。」薄倖看著時樂那雙眼睛,沉默了片刻後,還是在腦海里回道。
【也對。】幽靈極其不屑地冷嗤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