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樂!」
「老大!防線快撐不住了!」
身邊的同伴一聲接一聲焦急地喊著。
時樂在原地站定了幾秒,目光在薄倖身上克制地停頓了片刻。
那眼神中透著某種複雜的情緒。
最終,他還是將目光從青年身上移開,轉向上萬名極其絕望的第九區民眾。
「第一區的炮火已經懸在了我們頭頂。財閥根本沒打算給我們留活路,他們要把我們當成垃圾一樣抹殺。」
時樂的聲音通過擴音設備,冷厲地傳遍了每一個角落:「退後是死,等死也是死!要想活下去,就拿起你們手裡的武器,把那高高在上的財閥砸個稀巴爛!去維護我們自己的九區!」
「砰——轟!!」
伴隨著反抗軍的一發重型火炮,半空中那塊還在循環播放著貴族虛偽笑臉的全息大屏,被粗暴地轟了個粉碎。
狂熱的怒吼聲和反抗宣言瞬間點燃了人群。
「去他媽的聯合政府!」
「推翻財閥!我們要活下去——!」
「砸爛第一區!」
震耳欲聾的口號聲如同海嘯般一浪高過一浪,絕望被粗暴地轉化為了背水一戰的瘋狂。
在人群徹底陷入狂熱、無數人開始自發拿起防身器械匯聚的時刻,時樂卻放下了擴音設備。
他沒有繼續留在那個人群焦點的中心,而是順勢後退了半步,將主場讓給了那些被怒火徹底引燃的民眾,自身則悄然退出了狂熱的關注圈。
薄倖本想就此偷偷離開。
然而,就在他剛剛邁開步子的時候——
「前輩。」
一道並未夾雜擴音器雜音的嗓音,穿透了周遭沸騰喧囂的聲浪,精準地落在了薄倖的背後。
薄倖的腳步細微地一頓。
他停在原地,眼底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意外。
他沒想到,時樂會在這個時候、這種混亂的局勢下主動叫住他。
他覺得幽靈剛才的分析是對的,鏡花和時樂根本算不上熟絡。
不僅不熟,甚至在曾經的一段舊日糾葛里,頂著這層皮囊的鏡花,還曾狠辣地出手教訓過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差點要了對方的命。
按照常理,暗地裡,時樂對鏡花理應展現出一種深刻的防備與怨恨。
哪怕現在時樂作為重生者手握劇本,也該對他退避三舍,或者趁亂試探。
可是很奇怪,並沒有。
在那簡短、甚至帶著幾分低姿態的「前輩」二字中,薄倖沒有聽出任何咬牙切齒的敵意,甚至沒有察覺到半分虛與委蛇的負面情緒。
薄倖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半邊身子,唇畔依舊噙著那抹笑意。
那雙猩紅眼眸透過昏暗的光線,虛虛地落在了時樂身上。
被那雙眼睛注視著,時樂的動作微不可察地滯了一下。
他顯然對眼前這個危險的青年存著本能的忌憚,猶豫了片刻後,才謹慎地斟酌著字句開口:
「前輩……是從第一區下來的嗎?」
聽聞此言,眼前的青年狹長的眼眸眯了眯。
「你好像自以為知道很多事情。」
鏡花嗓音低沉,帶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涼意。
隨著他這句話落下,時樂身後的幾名反抗軍瞬間極其緊張地繃直了身體。
他們顯然無法理解自家老大為何要對這個煞神如此客氣,出於保護的本能,幾人下意識地上前了半步,手裡的槍發出一陣危險的摩擦聲。
鏡花連個正眼都沒給那幾個如臨大敵的守衛。
他冷淡地瞥了一眼周圍依舊在絕望地哭喊、沸騰的暴亂人群,眉宇間浮現出一抹明顯的不耐煩。
他緩慢地垂下眼眸,語氣輕飄飄的:「看看你身後那群礙眼的傢伙,竟然敢拿那種眼神盯著我……」
青年短促地輕笑了一聲,「怎麼辦,我怕我忍不住,對他們動手。」
時樂一愣。
他敏銳的察覺到了對方的意思,立刻果斷地抬起手,示意身後的人把槍口壓低。
「我知道了。」時樂深吸了一口氣,順著他的話音極其知趣地妥協道,「這裡確實太吵了。如果您不介意……我們可以換個安靜點的地方說話。」
......
地下通道幽暗深邃,冰冷的電子機械音毫無起伏地在空曠的過道里迴蕩:
【警告:全區核心邏輯鏈節點遭遠程鎖死。能源輸送、物資調配、生命維持系統已被上層權限強制接管。】
【提示:脫離邏輯鏈支持的區域,將進入失活倒計時。】
隨著門的合攏,外界的嘈雜戾氣被粗暴地徹底隔絕。
這是一處埋藏在地下的防空掩體,沒有多餘的光源,昏暗的房間中央,只有一張破舊的全息戰術投屏在散發著幽幽的冷光。
光影交錯間,上空正密密麻麻地閃爍著一片跳動的紅點。
「滴——滴——」
伴隨著輕微的聲音,紅點閃爍的頻率越來越快,像是一隻只在暗處窺伺的嗜血眼睛。
薄倖走在後面,聽到那刺耳的播報聲,抬起眼眸,瞥了一眼大屏幕上的紅光。
時樂的聲音在他身前低低地響起。
「我們是高層區的蛀蟲,他們動動手指就能掐斷我們賴以生存的邏輯鏈。」
他頓了頓,目光望著全息投影上成百上千的死亡標記,像是在對著播報,又像是在對著身邊的鏡花,緩緩開口:
「前輩,我們有我們的局限性。」
「…」
薄倖曾經並沒有真正切身經歷過這種螻蟻般的絕望。
但事到如今,看著這滿目瘡痍的第九區,他好像理解了一些。
所有一切,都是第九區的局限性。
因為你生在第九區,
因為你是第九區的人,
所以你註定不能反抗,註定得不到公平,註定連活下去的微末資格,都要由上面高高在上的一句話來裁決。
薄倖想起了剛才在外面看到的畫面。
那些絕望的民眾,那些為了搶奪一條生路而自相殘殺的底層暴徒。
整個第九區組織鬆散、缺乏遠見,在真正的毀滅面前,完全無法凝聚成任何有意義的抵抗。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一直要待在九區,對這些底層人執迷不悟】
幽靈冷硬的聲音在腦海中準時響起,帶著一針見血的殘忍:
【被邏輯鏈焊死的人,永遠只會用節點去定義自己的人生。他們把枷鎖當勳章,把認命當清醒,把苟活當智慧。】
【小鏡,你幫不了他們】
「……」
「我知道,我現在沒想幫他們,哥。」薄倖垂下眼,情緒微微有些低落,但還是在腦海里輕聲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