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夥哆哆嗦嗦的聲音,將薄倖的思緒從那些陳年的陰暗算計中猛地拉了回來。
薄倖收斂了眼底翻湧的暗潮,停止了思考。
他微微揚起下巴,順著同夥手指的方向,透過墨鏡看向前方。
出現在眼前的,並不是一扇簡單的後門,而是一座偽裝在廢棄工廠地下的巨型試煉場。
剝去外圍那層破敗的偽裝皮囊,裡面燈火通明,巨大的合金圍欄將場地分割成幾個不同的區域。
空氣里瀰漫著某種刺鼻的味道,還夾雜著極其濃郁的血腥氣。
「老,老大!」
有這尊活殺神在後頭盯著,他剛才那副囂張的嘴臉早就收了個乾淨,此刻點頭哈腰的,連用詞都變得極其小心翼翼:
「……我們哥倆,帶了位極其符合要求的少爺,來參加初篩……」
初試官聞言,停下手裡的動作,抬起眼皮狐疑地掃了這兩人一眼。
來黑市賣人的騙子他見得多了,但像今天這種……賣人的跟丟了半條命似的狂吐酸水、渾身發抖,被賣的那個反倒像個大少爺一樣悠哉游哉跟在後頭的,屬實是頭一回見。
初試官的目光越過同夥,落在了後方那個戴著墨鏡的青年身上。
薄倖隔著鏡片對上初試官的視線,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配合著他清瘦的身形,活脫脫像是一隻誤入狼群、人畜無害且待宰的羔羊。
但這畫面實在太詭異了。
初試官常年在這種生死場裡摸爬滾打,直覺極其敏銳。
他看了看地上如同一灘爛泥的老劉,再看看薄倖那張毫無懼色的笑臉,本能地覺得這人絕不簡單。
初試官收回目光,手裡把玩著登記筆,指節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冷聲命令:
「過來。戴個墨鏡像什麼樣子,摘了。」
說罷,他按下登記表的錄入鍵,抬起筆準備記錄。
薄倖極其配合地走上前,修長的指尖勾住鏡架,漫不經心地將墨鏡摘了下來。
他甚至都沒回頭,隨手就往旁邊一扔。
旁邊的同夥嚇得一個激靈,手忙腳亂地撲過去,像接什麼聖旨一樣雙手把那副墨鏡死死接在懷裡,大氣都不敢喘。
失去遮擋的剎那,那張似妖面容徹底暴露在冷白的光源下。
初試官正要落筆的指尖猛地一頓。
初試官盯著他看了好幾秒,才堪堪垂下眼眸, 重新拿起筆,聲音不自覺地放沉了幾分:
「什麼名字?」
薄倖微微偏了偏頭,似乎在很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
他當然不可能在這個吃人的盤絲洞裡報上自己的真名,他長睫半垂著,短短几秒鐘的停頓里,整個大廳靜得落針可聞。
周圍幾個持槍警衛的呼吸仿佛都跟著他這漫不經心的思索一起放慢了節拍。
片刻後,他才抬起眼,拖著溫吞的調子,輕飄飄地道:
「花燼。」
初試官眉頭一皺。這名字聽著就不像是什么正經人家的名諱,透著股不吉利的晦氣。
「哪兩個字?」
他手裡的筆尖懸在屏幕上。
「鏡中花的花。」
薄倖看著他,眼底翻湧著細碎的微光,語調卻溫柔到了極點。
「……灰飛煙滅的,燼。」
初試官在嘴裡低聲咀嚼了一遍這兩個字,莫名覺得後頸竄上了一股陰冷刺骨的寒意,似乎聽懂了什麼。
但他常年在這修羅場裡見慣了生死,很快便將這絲異樣壓了下去。
他冷笑了一聲,手裡的電子筆在屏幕上劃出一道刺眼的紅芒,錄入了信息。
「不知死活的東西。等進了內場,多半也是個灰飛煙滅的命。」
初試官從桌子底下摸出一個冰冷的黑色頸環,隨手扔在桌面上,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帶上。」初試官抬起下巴,指了指右側那扇布滿深褐色血污的沉重鐵門,「你第一關過了,算你長得入得了貴人們的眼。」
他目光陰冷地上下打量著薄倖清瘦的身板,語氣里透著股見慣了死亡的麻木與嘲弄:
「裡面有專業的試煉教官。他們下手可不懂什麼叫憐香惜玉,只要不把你打死、不弄殘你的四肢,怎麼狠怎麼來。」
「在裡面撐過三分鐘,走著出來,你就算過關。」
「要是斷了氣,或者倒在地上爬不起來……外面那個處理廠的焚化爐,就是你今晚的歸宿。」
旁邊的同夥抱著薄倖的墨鏡,聽到「三分鐘」和「焚化爐」,嚇得腿肚子都在抽筋。
他可是親眼見過二號門裡抬出來過多少灘爛泥一樣的屍體。
那裡面全是一區用藥劑餵出來的狂暴打手,一拳下去能把人的頭骨生生錘裂!
大廳里的氣氛因為這句話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周圍幾個全副武裝的警衛甚至已經將手搭在了腰間的電擊棍上,看好戲般地盯著薄倖,似乎就等著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漂亮少爺嚇得雙腿發軟、哭著求饒的狼狽模樣。
然而,在這樣極具壓迫感的注視下,薄倖卻不以為意道:「三分鐘就三分鐘。」
而後慢慢悠悠的伸出手,指尖挑起頸環往自己脖子上一套。
咔噠——
一聲清脆的機械閉合聲響起,頸環中央的監測燈隨之亮起一抹幽綠色的微光。
初試官卻早已低著頭不再看他了,他也沒理會,轉過身走到同夥面前,在同夥
極度驚恐的眼神下將墨鏡夾了回來,再次重新架在鼻樑上。
寬大的黑色鏡片滑落,遮住了他眼眸中的情緒,只露出線條利落的下半張臉。
薄倖轉身抬步往內場走去。
伴隨著「轟隆」一聲巨響,門在他身後被咬死,徹底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直到那青年的背影消失,大廳里那種緊繃的氛圍才稍微鬆懈了幾分。
初試官將目光從緊閉的鐵門上收了回來。
他低頭瞥了一眼還癱在地板上直不起腰、像條死狗一樣痙攣著吐酸水的老劉,眼神微微變了變。
他用電子筆的筆尖不輕不重地敲了敲桌面,衝著旁邊還在狂抹冷汗的同夥試探地問道:「喂,地上這個……真是剛才那小子打成這樣的?」
同夥聽到這話,本就慘白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驚悚,仿佛回想起了什麼極度恐怖的畫面。
他極其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啊?是、是他……就、就一腳……」
別人不知道,同夥可是最清楚老劉底細的。
老劉常年在黑市刀口舔血,真要論起肉搏的狠辣實力,絕不比裡面那些藥劑催出來的試煉教官差多少!
可剛才在巷子裡,那個看著細胳膊細腿的小少爺,連多餘的動作都沒有,只輕描淡寫的一腳,就差點把老劉的五臟六腑給踹碎了!
聽到同夥這哆哆嗦嗦的確認,初試官握著筆的手指猛地一緊。
他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二號鐵門,緩緩眯起了那雙精明的眼睛。
筆尖在虛擬屏幕上無意識地重壓,劃出一道刺耳的亂碼。
短暫的死寂後,初試官喉間溢出了一陣低沉的冷笑。
「一腳踹廢了老劉……」
難怪。難怪那小子從頭到尾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戴個破墨鏡,雙手插兜看著比誰都囂張。
合著美人是張畫皮,皮下儘是刮骨刀。
「長、長官……」同夥看著初試官那副陡然變得狂熱的表情,心裡直發毛,牙齒都在打顫。
「閉上你的狗嘴,帶著你這搭檔滾去牆角蹲著。」
初試官冷冷地掃了他一眼,隨後猛地轉過身,雙手在控制面板上飛快地操作起來。
他直接越過了常規的評估流程,將二號試煉場的危險評級拉到了最高,並毫不猶豫地按下一個紅色按鈕,將這邊的獨立監控權限,強行切到了頂層主控室的加密頻道。
此時,控制台側面的小屏幕上,正顯示著薄倖頸環傳回的實時數據。
代表著那青年生命體徵的幽綠線條,平穩得像是一灘毫無波瀾的死水。
在即將直面狂暴打手的修羅場裡,他的心率居然連一絲一毫代表恐懼的起伏都沒有。
初試官盯著那條過於平靜的綠線,目光死死鎖定監控畫面里那道正在走向八角籠的清瘦背影。
「毒蛇老大今晚不是嫌送進去的肉骨頭太脆,嚼著沒意思麼?」
他緊盯著屏幕,喃喃自語。
「這回……可是送進了一頭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