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倖看著來人微微挑了挑眉。
剛才那一連串的高空極限墜落和極速反殺,到底還是耗費了太多體力。
此刻危險一解除,緊繃的神經稍微鬆懈,四肢百骸的酸痛感和深度的疲憊便爭先恐後地涌了上來。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隱隱有些發麻,連帶著呼吸都比平時沉重了幾分。
他現在覺得這位葉大小姐真是有些奇怪。
自己明明從頭到尾都沒惹過她。剛才在大廳里異變突生的時候,她二話不說,直接操縱那台機械衛士強行把他給擄走了。
拉走也就罷了,偏偏那鐵疙瘩還極其不靠譜,半途失控墜機,差點害他稀里糊塗地跟大地母親來個親密擁抱,直接死在這片廢墟里。
結果現在倒好,他死裡逃生平穩落地,還順手幫著清理了追兵的尾巴。這大小姐一出場,又是二話不說,直接拿槍口懟著他。
薄倖視線順著黑洞洞的槍口往下落了落,停在葉鈞寧那根已經輕輕壓在扳機上的手指上。
他有些頭疼地抬手捏了捏突突直跳的眉心,語氣里透著股真誠的無奈,開口道:「不至於吧,小姐?」
薄倖攤了攤空蕩蕩的雙手,聲音有些啞:
「從剛才在會場開始,我就覺得你好像在針對我。但我仔細想了想,咱們之間好像並沒有什麼深仇大恨。」
葉鈞寧看著他蒼白疲倦的下半張臉,手裡的槍卻穩如泰山。
「是,朱利安閣下,一區的牌桌上只看價值和風險。」葉鈞寧道,「一個被財閥篩選出來對抗元核的活體兵器,如果不能為我所用,反而展現出了足以掀翻棋盤的不可控性。對葉家來說,直接毀掉你,才是最穩妥的止損方式。」
她盯著薄倖的眼睛,語氣不容置疑:「證明給我看。證明你不是個隨時會反噬的麻煩,證明你配得上讓我收起這把槍。」
薄倖安靜地聽完,忽然感到有些脫力。
迎著那黑洞洞的槍口,薄倖拖著有些沉重的步子,直直地往前走了一步。
槍管瞬間抵在了他的額前,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混沌的大腦稍微清醒了一瞬。
在葉鈞寧驟然緊繃的視線中,薄倖緩緩抬起手,只是將那把致命的武器往旁邊輕輕撥了撥。
他眼眸半垂著,用一種陳述普通事實的平淡腔調開了口:「你們這些人,是不是都有種不切實際的通病?既想握住最鋒利的刀,又怕刀刃不小心割傷自己的手。」
薄倖看著她,語氣懨懨的,卻極其直白地撕開了她理智外衣下潛藏的忌憚:「葉大小姐,既想當執棋的人,又不敢承擔全盤皆輸的風險……」
「說到底,你其實只是個膽小鬼吧?」
葉鈞寧眼神驟然一暗,眼中的警惕瞬間化作冷酷的殺機。
「砰——!」
沒有半點猶豫,她果斷扣動了扳機!
刺耳的槍聲在幽閉的巷道里轟然炸響。
子彈帶起恐怖的氣流,貼著薄倖的太陽穴危險地擦過,在他的皮膚上留下一道極細的血痕。
殷紅的血珠順著銀色面具的邊緣,緩緩滲了出來。
薄倖眼睫微微顫了顫。
還沒等他感受一下額角火辣辣的刺痛,腦海深處突然毫無預兆地炸開了一記極其尖銳的系統驚雷。
【主線漫畫即將更新,強制休眠同步機制已觸發,倒計時:3……】
【2……】
薄倖:「……」
薄倖:「?????」
去你媽的!
薄倖在陷入徹底的黑暗前,只來得及在心底生無可戀地罵出最後一句髒話。
早不更晚不更,偏偏在這個要命的時候強制更新,這破漫畫是嫌他死得不夠快嗎?!
「撲通。」
失去意識的身體瞬間像被剪斷了提線的木偶,乾脆利落地往前一栽,直挺挺地倒在了滿
是灰燼的廢墟里,再也沒了動靜。
空氣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一陣夜風吹過巷道,捲起幾片殘破的廢紙箱,發出沙沙的聲響。
舉著槍的葉鈞寧僵在了原地。
她維持著單手舉槍射擊的姿態,那張永遠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冷艷臉龐上,極其罕見地出現了一絲龜裂的錯愕與驚駭。
她看了看自己手裡還在冒著一縷青煙的槍管,又緩緩低下頭,看了看倒在腳邊、仿佛已經「死透了」的薄倖。
葉鈞寧手指猛地顫了一下。
不可能。
她對自己的槍法有著絕對的自信。
剛才那一槍,絕對只是貼著她的頭皮擦過去,給他留個皮肉教訓而已,絕不可能傷及大腦或者致死。
可是……這人怎麼就倒了?!
葉鈞寧眼底的冷酷瞬間被一種極度的荒謬感所取代。
她謹慎地握緊了槍,放輕腳步走上前,用靴尖不輕不重地踢了踢薄倖的小腿。
「起來。」葉鈞寧冷聲命令,槍口依然死死鎖定著地上的人,語氣里透著股咬牙切齒的警惕,「別裝死。這發擦邊球還不至於讓你站不起來。」
地上的人安安靜靜地躺在廢墟里,連睫毛都沒抖一下,對她的試探毫無反應。
葉鈞寧眉頭緊鎖。
她一手舉著槍防備著對方突然暴起,另一隻手迅速探向薄倖的頸側。
指腹下,青年的脈搏跳動得平穩,沒有失血休克,沒有瀕死掙扎,可……怎麼會這樣!
這位一區的天才機械師、葉家未來的掌權人,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一種深深的荒唐與茫然。
一個前腳剛徒手撕毀了她的機械衛士、三秒鐘團滅了一支精銳暗殺小隊的恐怖人形兵器,後腳就因為一發擦破皮的子彈……當場暈厥了?!
這混蛋……是在碰瓷嗎?!
葉鈞寧收回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青年頸側平穩溫熱的跳動。
她站在原地,夜風吹拂起黑衣下擺,這位永遠運籌帷幄的葉家大小姐,極其罕見地在風中凌亂了,並且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理智告訴她,這個叫朱利安的人絕對不可能因為一點皮肉傷就暈厥。
她在心底迅速列出了無數種符合科學的假設:
要麼剛才的機械衛士、越級篡改底層代碼,極大透支了他的精神力。
要麼就是他這副能適應元核的變態體質,帶著什麼亂七八糟的副作用。
當然,也不排除最後一種最氣人的可能——這混蛋真的只是打架打累了,乾脆兩眼一閉,順勢倒在地上碰個大瓷。
不管究竟是哪一種,把這麼個極度危險、又渾身是謎的傢伙扔在垃圾堆里,顯然不符合葉大小姐的作風。
更何況,趙家和那幫反抗分子的人隨時都可能找過來。
葉鈞寧深吸了一口氣,將手裡的槍利落地插回腰間的槍套。她抬起手腕,按下了隱藏在終端里的私人通訊。
「小姐。」通訊器里立刻傳來葉家精銳低沉肅穆的聲音。
「帶一隊人來商業街背後的廢巷,把現場的尾巴掃乾淨。」葉鈞寧看了眼地上的人,有些頭疼地揉了揉眉心,「另外,開一輛醫療車過來。」
「明白。目標極度危險,是否需要準備收容箱和麻醉劑?」手下嚴陣以待地問。
葉鈞寧沉默了兩秒,視線落在薄倖緊閉的雙眼上,語氣複雜:「……不用那麼大陣仗,帶個軟擔架,把他給我抬回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