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被迫當場「斷電下線」的薄倖本人,正幽幽地轉醒在白茫茫的系統空間裡。
「這破強制休眠機制到底是誰設計的?!」
薄倖揉著並沒有被子彈擦傷的腦袋,咬牙切齒地從純白的空間地板上坐起來。
「我不要面子的嗎?!啊?當著別人的面,砰一槍,人倒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碰瓷呢!」
【宿主息怒!宿主息怒!】
系統像個狗蛋一樣飄過來,在半空中滴滴兩聲,投射出一塊巨大的全息屏幕:
【這也是為了保護您的精神體在數據同步時不受損傷嘛!快看快看,新一期的漫畫已經同步更新完畢了,反響超級熱烈哦!】
薄倖冷哼了一聲,沒好氣地撩起眼皮,看向屏幕上的漫畫。
上一話的漫畫更新,正巧卡在了一個要命的節點。
時樂和鏡花爆發了激烈的對峙。最後畫面定格在鏡花倒地昏迷。
論壇里早就為此吵翻了天,各路顯微鏡讀者逐幀分析,眾說紛紜。
只能說,畫漫畫的這老賊可謂是卡的一手好文,吊足了讀者的胃口。
而這一次的更新,劇情自然是無縫銜接了上一話,並且是以時樂的視角展開的。
薄倖摸了摸下巴。他依稀記得,自己是在時樂不知情的情況下悄悄溜走的。
也不知道時樂那邊到底是個什麼兵荒馬亂的發展。
他隨手點開最新一話。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張跨頁的精美彩頁。
畫面被一面破碎的鏡子一分為二。
一半是時樂伸出傷痕累累的手,眼神執拗地想要抓住什麼;
另一半的鏡面里,則是鏡花背影單薄,正化作無數斑駁的光影和虛無的飛鳥,消散在濃霧深處。
整個彩頁的構圖極具宿命感和破碎感。
光是這開幕雷擊,就足夠讓外面的讀者在評論區里嗷嗷亂叫了。
薄倖滑動屏幕,繼續往下翻。
正篇的畫面一轉,切到了九區的基地走廊。
時樂獨自一人站在病房的門外。走廊的頂燈打在他低垂的眉眼上,落下一片沉重的陰影。
分鏡將他內心的掙扎刻畫得細緻入微。
時樂緩緩抬起手,想要去觸碰門禁的開關,但在指尖即將觸及的那一刻,卻又像是被什麼燙到了一樣,頹然地放了下來。
他在害怕。
害怕推開那扇門後,要面對那個昏迷不醒、不知被自己傷得多深的人。
就在這時,畫面的邊框切入了一雙輕巧的鞋尖。
藍糯從走廊盡頭走了過來。
她停在時樂身後,看著這個平時無所畏懼的傢伙此刻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微微偏了偏頭。
分鏡里給了藍糯一個特寫。
少女清麗的面容上並沒有顯露出什麼不耐煩,那雙暗藍的眼睛安靜地注視著時樂僵硬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細微的瞭然與無奈。
她看出了時樂的近鄉情怯,也看出了他心底那份不敢觸碰的愧疚。
或許時樂也是個膽小鬼吧?
她走上前去。
「站在這兒,是想把門盯出一朵花來嗎?」藍糯抱著雙臂,聲音清脆,透著少女特有的通透。
她的語氣不算多溫柔,但也並不冷硬,只是像往常一樣平鋪直敘。
時樂沒有回頭。
他緊抿著唇,胸口微微起伏,再次試著抬起手。
可那隻向來握刀極穩的手,此刻卻在不受控制地輕顫,遲遲按不下那個開門鍵。
看著他這副自我內耗的拉扯,藍糯微不可察地在心底嘆了口氣。
她沒有去戳破時樂那層單薄的自尊與脆弱,也沒有說出任何帶有壓迫感的話。
她只是自然地走上前,越過時樂僵硬的肩膀,替他伸出手,將掌心貼在了門禁開關上。
「我正好也要進去看看他的情況。」藍糯垂下眼睫,給了時樂一個順理成章的台階,語氣平靜而果斷,「一起吧。」
「唰——」
門應聲打開。
薄倖翻頁的動作微微一頓。
最後一個跨頁大分鏡,占據了整整兩頁的篇幅。
入目所及,那扇生了鐵鏽的窗戶正大敞著。
九區夜晚微涼的冷風倒灌進來,將窗簾吹得高高揚起。
靠牆角落裡的那張窄小鐵架床上,似風撫平了所有存在過的痕跡,連一絲鮮活的餘溫都未曾留下。
人去樓空。
【臥槽臥槽臥槽!我就知道!我婆娘跑了!!】
【神經,那我老公!】
【我沒招了家人們!鏡花你就不能多暈一會嗎?!你再不回頭看看,我看站在門口的時樂已經快碎成二維碼了,馬上就要急似了啊啊啊!】
【他那樣一身傲骨的人,高傲的自尊心根本不允許他心安理得地接受別人的施捨與憐憫,哪怕那個人是時樂……】
【造物主自玫瑰誕生起,便策劃了這場名為救贖的邂逅。滿身尖刺的玫瑰花,其實也在無人的角落裡默默等待著救贖吧?】
【前面的別抒情了,盲猜一波鏡花這是去一區搞事了。蘇家那個黑袍人絕對有問題好吧】
黑袍人?
薄倖看到這條評論,冷不丁地愣了一下。
是指之前那個行蹤詭秘、且會操控蝴蝶跟他進行加密通話的黑衣人嗎?
薄倖懷著疑問,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划,繼續往後翻閱著接下來的篇幅。
鏡花的離去,宛如在這座本就壓抑的地下基地里抽走了一絲氧氣。
後續的分鏡中,色彩不可抑制地褪成了大片冷硬的灰藍。
那張空蕩蕩的房間像是一道生生撕裂的豁口,冷風穿堂而過,無聲地嘲笑著那些遲來的在意、錯位的試探,以及未曾宣之於口的剖白。
時樂孤零零地站在那道門檻外,身形被走廊的頂燈拉出一道極度寥落的孤影,仿佛一頭丟失了最後一塊領地的困獸。
「篤、篤。」
極其突兀的兩聲輕響打破了這片死寂。
蘇冕指節微曲,敲了敲敞開的門板,從走廊的另一端走了進來。
時樂微微側過頭。
他深邃的眉眼間還蒙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鬱與寒霜,眼底布滿了淡淡的血絲。
他只是冷淡地掃了蘇冕一眼,薄唇緊抿著,並未開口說什麼,又重新將視線投向了那扇大開的窗戶。
「你來做什麼?」
蘇冕卻沒有被這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低氣壓勸退。
他神色如常地走入房間,安靜地拉開角落裡的一把椅子,將自己徹底融入了背光的陰影里。
這位蘇家的少爺向來是內斂的,他骨子裡的那份傲氣從不浮於表面,而是深深沉澱在那雙猶如古井般幽暗的眼底,透著一種極其克制的清醒。
畫面的分鏡給到了蘇冕微微下垂的視線。
他靜靜地注視著那張空蕩蕩的鐵架床,眼底掠過一抹複雜。
或許是失落?亦或者無奈。
「他來過了。」
陳述句,卻讓時樂指尖一顫,但他依舊緊抿著唇,像是一張拉滿到極致的弓,沒有接話。
時樂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胸腔里翻攪的情緒。
他不想順著蘇冕的話繼續思考下去,畢竟那是他自己和鏡花之間的問題。
那份無力的挽留也好,潰爛的內疚也罷,他都不想讓其他人來指手畫腳,更不想被任何人左右他現在的認知。
他微微偏過頭,眼眸里透出幾分冷厲,聲音沉得發啞:
「你要是來的目的就是跟我說這些,我現在就把你轟出去。」
面對這毫不客氣的逐客令,蘇冕驚訝了一瞬,似乎沒料到時樂會突然會暴露出如此強烈、甚至像刺蝟般扎人的防備心。
沉默片刻,他啞然道:「……你誤會了,我並沒有要看你笑話,或者對你們的關係評頭論足的意思。」
蘇冕將交疊的雙手微微收攏,那雙狹長的眼眸在陰影中抬起,目光重新變得深沉:
「我來找你,是因為外面剛傳回了消息。」
「鏡花離開九區後,一區那邊也有了新的動靜……如果你真的想弄清楚他到底在謀劃什麼,與其站在這裡對著一張空床自我消耗,不如坐下來,我們談談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