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沒有說話。
他緊緊抿著嘴唇,似乎在等待著這些不速之客的下文。
「我們沒有惡意。」時樂放緩語氣,攤開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武器。
他向前邁出半步。
鏡花立刻往後縮了一寸,手裡的鐵片橫在胸前。
蘇冕站在時樂身後,目光掃過鏡花手臂上粗糙的包紮和地上帶血的追蹤器,眼眶微微發紅。
他努力壓抑著聲音里的顫抖,試圖用平時那種理智的分析來安撫對方緊繃的神經,但語氣里卻透出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心疼:
「高壓電擊……外加自行挖出追蹤器。你總是這麼狠心。」蘇冕放輕了聲音,「我知道你很聰明,知道1623這個編號一旦去了上層必死無疑,所以寧願受罰也要輸給那個蠢貨。」
「現在挖掉追蹤器,是準備趁著今晚的清理車離開無歸域,對嗎?」
鏡花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握著鐵片的手指用力到骨節凸起,依然一言不發。
時樂瞪了蘇冕一眼,轉頭看向鏡花:「別聽他廢話,我們是來帶你走的。」
鏡花終於有了反應。
他看著時樂,乾裂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厲害。
「帶我走?」
鏡花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極冷的表情。
他抬起右手,將那塊生鏽的鐵片抵在自己的頸動脈上。
「你們身上有上層實驗室的味道。」鏡花盯著時樂的眼睛,一字一頓,「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死在這裡,你們什麼也得不到。」
時樂臉色驟變。
刺耳的警報聲毫無預兆地在禁閉室上方炸響。
紅色的警告燈瘋狂閃爍,將鏡花蒼白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門外傳來密集的軍靴聲。
「發現入侵者!封鎖地下禁閉區!」
蘇冕猛地轉頭看向緊閉的金屬門,隨即毫不猶豫地跨前一步,將鏡花半擋在身後。
他眼底的理智終於被徹底點燃的護短撕裂,聲音冷得刺骨:「看來溫和帶你走的計劃行不通了。」
警報聲中,金屬門被重重撞擊。
「走!」時樂根本不廢話,一把攥住鏡花沒受傷的右手腕,將他往通風口的方向拽。
鏡花身體一僵,卻沒有掙扎。
他很清楚,單憑自己現在的狀態,對付外面的守衛絕無勝算。
蘇冕反手扯斷牆上的高壓線,將滋滋冒火花的線頭懟在門框上。
門外傳來兩聲慘叫和焦糊味。
「上面!」蘇冕託了一把時樂,時樂順勢將鏡花先推入通風管,兩人緊隨其後。
在錯綜複雜的管道里穿行了十幾分鐘,外面的喧鬧聲徹底被隔絕。
他們落入一間廢棄的鍋爐房。
四周堆滿生鏽的齒輪,空氣里瀰漫著陳舊的鐵鏽味。
「……安全了。」時樂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看向鏡花。
話音未落,身後的空氣驟然繃緊。
鏡花不知何時繞到了蘇冕背後。
那塊沾著他自己血肉的生鏽鐵片,此刻正死死抵在蘇冕的頸動脈上。
距離太近,蘇冕完全可以避開,但他只是推了一下眼鏡,站在原地沒動。
「哥哥。」
沙啞的嗓音,帶著一絲微顫。
鏡花仰著頭,紅色的眼眸里蓄起一層水光。
他看著時樂,聲音里透著極其逼真的恐懼與茫然。
時樂愣住了。
現實世界裡,那個總是懶洋洋靠在沙發上,滿嘴跑火車的成年鏡花,從沒用這種語氣叫過他。
「你們是誰?」鏡花握著鐵片的手微微發抖,刀鋒在蘇冕白皙的脖頸上壓出一道紅痕,「我不認識你們。」
時樂喉結滾了一下,往前邁出半步。
「別過來!」鏡花立刻收緊手腕,聲音帶上了哭腔,「我輸了,要被懲罰。」
「這是我應得的。你們……你們為什麼要帶我來這裡?上面的人會殺了我的!」
他睜著那雙大眼睛,眼淚順著髒兮兮的臉頰滑落。
可時樂卻看得很清楚。
那雙眼睛深處,沒有半分恐懼。
只有冰冷的打量,和計算致命一擊角度的絕對冷靜。
鏡花根本不信他們。
在無歸域這種吃人的地方,無緣無故的善意比明晃晃的刀子更可怕。
鏡花認定他們是上層派來試探的,或者另有圖謀。
既然打不過兩個成年人,那就裝可憐,找准機會,一擊斃命。
蘇冕垂下眼帘,看了一眼橫在自己脖子上的鐵片。
鋒利度不夠,切斷頸動脈需要兩秒的時間。
「你叫我什麼?」蘇冕突然開口,語氣溫和得不可思議。
鏡花手一頓,似乎沒料到被挾持的人會是這種反應。
「哥哥。」鏡花咬著下唇,再次重複,眼淚掉得更凶了。
「嗯,乖。」蘇冕竟然笑了。
他抬起手,不是去奪刀,而是輕輕摸了摸鏡花亂糟糟的頭髮。
鏡花瞳孔猛縮,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到極致。
他差點控制不住直接劃開蘇冕的喉嚨。
時樂走上前,直接無視了那塊危險的鐵片,伸手捏住鏡花瘦削的肩膀。
「行了,別演了。」時樂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摸出一塊乾淨的手帕,胡亂擦掉鏡花臉上的眼淚和血污,「我不管這裡有什麼規矩,但重點是,沒人派我們來。」
他按住鏡花拿刀的手腕,沒有用強,只是用掌心的溫度包裹住那隻冰冷僵硬的小手。
「我們就是來找你的。」
時樂看著他的眼睛,語氣是從未有過的認真和縱容。
鏡花沒有放手。
他盯著時樂,又看看蘇冕,心裡快速盤算。
這兩個人太奇怪了。
他們的動作全是破綻,眼神里沒有殺氣,反而有一種讓他極其不舒服的包容。
不能硬碰硬。
鏡花得出結論。
他慢慢鬆開手指。
生鏽的鐵片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我配合你們。」鏡花垂下頭,一副認命的姿態,聲音悶悶的,「你們想知道什麼?」
蘇冕揉了揉被壓紅的脖子,從旁邊的廢品堆里拉過一個木箱坐下。
「不問什麼機密。」蘇冕拍了拍身邊的空位,「過來坐。我們玩個問答遊戲。你回答我一個問題,我給你處理傷口。」
鏡花站在原地沒動。
時樂直接走到他身後,雙手穿過他的腋下,像抱一隻貓一樣把他拎了起來,放在木箱上。
鏡花渾身僵硬,手肘本能地往後頂,但在觸碰到時樂胸膛的瞬間又強行忍住了。
「第一個問題。」蘇冕不知從哪摸出一支消炎藥膏,「你幾歲?」
鏡花盯著那支藥膏,眼神閃爍。
「十一。」他回答。
「撒謊。」時樂靠在旁邊的鐵柱上,雙手抱胸,「你最多九歲。」
鏡花抬頭,眼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錯愕。
「第二個問題。」蘇冕擰開藥膏蓋子,拉過鏡花那隻胡亂包紮的左臂,「你最喜歡吃什麼?」
這算什麼問題?
鏡花眉頭擰緊,上層實驗室的審訊絕不會問這種毫無意義的廢話。
「營養劑。」他冷冷回答。
「又撒謊。」時樂嗤笑一聲,「你明明喜歡草莓蛋糕。」
鏡花徹底愣住了。
他死死盯著時樂。
什麼草莓蛋糕?
這人到底再說什麼胡話?
蘇冕拆開鏡花手臂上打著死結的破布。
血肉模糊的傷口暴露在空氣中。
鏡花下意識地往後縮。
「別動。」蘇冕按住他的手腕,動作卻輕柔得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