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時,走廊盡頭的廢墟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機械齒輪的轉動聲。
那具被蘇冕近距離轟碎的黑袍人偶沒有再站起來。
可它背後那面布滿蛛網裂紋的牆,卻發出「咔咔」的悶響,緩緩向兩側裂開了。
牆後並沒有藏著什麼通道。
那是一枚嵌在柱子裡的暗紅色裝置。
金屬外殼上,蘇家的圖騰封印清晰可見。
裝置中央,猩紅的倒計時正在無情地跳動。
【08:59】
蘇冕瞳孔驟然收縮,聲音里透出罕見的森寒:「是定時炸彈。」
時樂臉色驟變,猛地攥緊長刀:「蘇昀瘋了嗎?他要把整個地下三層炸塌?!」
「不。」屏幕里,水月死死盯著那枚紅光閃爍的裝置,一直遊刃有餘的聲音徹底沉了下去,「他要炸的不是地下三層,而是藍家的整個舊核心層。」
一旦承重核心被毀,藍家領域內外的防禦屏障會瞬間陷入能量失衡。
到時候,外頭那群被攔在門外的蘇家武裝隊,甚至都不需要動用重火力,就能直接踏平這裡!
陸詔斷斷續續的詭異笑聲,從地上一地殘骸的碎裂人偶里響了起來。
「蘇昀哥哥說……水月哥哥很聰明……」
「所以……」
「聰明人,一定會找到這裡呀。」
「找到這裡……就會親眼看見這個……」
【08:31】
猩紅的數字像催命的絞索。
藍母忽然站起了身。
她極其強硬地掰開時樂的手指,將那枚象徵家主的黑色戒指,死死塞回他的掌心。
「走。」
「我能拆。」蘇冕沉聲開口,抬手就要去扯腕部的工具。
「你不能拆!」水月在屏幕那頭厲聲喝止,「那鬼東西的底線直接連著舊核心的自毀程序,外部強行拆解的瞬間就會直接引爆!」
蘇冕扯動工具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他隔著屏幕,深深地看了水月一眼。
那一眼極沉,壓著翻湧的情緒,仿佛已經從水月緊繃的眼神里讀懂了那個令人窒息的答案。
片刻後,他緩緩移開視線,將目光落在那串猩紅跳躍的倒計時上。
蘇冕臉色鐵青,喉結艱難地滾了滾,生澀道:「那怎麼辦?」
水月沒有回答。
因為答案其實再簡單不過了——
需要有人用藍家嫡系權限進入核心室,手動斷開承重層。
而在爆炸前夕進入核心室……那個人,十有八九會被永遠埋在地下。
藍母平靜地低頭,整理了一下被鮮血浸透的袖口。
「我去。」
「夫人!」時樂一把橫刀攔在她身前,「藍糯絕對不會同意您這麼幹的!」
「那就別告訴她。」
藍母推開時樂的刀背,抬頭看向屏幕里的水月。
「水月先生,你拿了我們藍家的天價工資,對吧?」
水月嘴唇緊緊抿起,喉結滾了一下,聲音有些發澀:「夫人,現在可不是跟我談績效考核的時候。」
「不,我現在是以僱主的身份,請你做最後一件事。」
她輕聲說,字字重如千鈞。
「把糯糯,平安帶到門外去。」
水月沒說話。
藍母沒有再看任何人,轉身決然地走向通往核心室的幽暗深處。
然而,就在她的腳尖即將踏入那片黑暗的瞬間,走廊的擴音器里,提示音忽然響起。
【最高權限已接入。】
【身份確認:藍翡。】
所有人猛地僵住。
走廊盡頭,另一扇封閉了不知多少年的生鏽舊鐵門,在一陣沉悶的摩擦聲中,緩緩向兩側敞開。
一個穿著寬大黑袍的人,孤零零地站在門後。
他的兜帽壓得極低,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懷裡死死抱著一隻斷了線、明顯是從陸詔那裡搶來的破舊小木偶。
被在場所有人震驚的視線同時鎖定,他單薄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整個人像是被強光照到的夜行動物,僵硬地釘在原地。
沉默了好幾秒,他才很小聲地開口。
「媽。」
藍母的腳步硬生生地釘在了原地。
她那原本無論面對什麼絕境都挺得筆直的脊背,在聽到那聲極輕的呼喚時,終於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
黑袍青年瑟縮了一下,半個身子依然本能地藏在厚重的陰影里。
他死死攥著懷裡那隻破爛的小木偶,指節白得幾乎要戳破皮膚。
他怕得要命。
連呼吸聲都在發抖,單薄的肩膀更是抖得像寒風裡的落葉。
可他卻沒有讓開擋在核心室門前的那條路。
「媽……」
他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眼淚猛地砸了下來,連帶著字音都在劇烈發顫。
「這次……我能自己來嗎?」
猩紅的凶光在他背後的深淵裡無聲閃爍。
倒計時跳到【06:47】。
這一秒的時間太短。
短到每一次機械齒輪的咬合,都在無情地抽乾活人的希望,隨時能將所有人拖入萬劫不復的死局。
可這一秒,卻又被無限拉長。
藍翡聽著自己劇烈的心跳聲,眼眶通紅地想。
他在這暗無天日的影子裡躲了太久。
久到像一隻生了霉斑的老鼠,每天都在為自己的怯懦扒皮抽筋,每天都在悔恨自己為什麼還是這麼沒用。
隔著冰冷的空氣,他靜靜地看著幾步之外的母親。
這真像是一個無解的詛咒啊,媽媽。
身為藍家的大少爺,他沒有分到半分舊貴族的鐵血手腕,只分到了連直視別人都會發抖的軟弱。
可是就在這一秒。
當死亡的鍘刀真正貼上後頸時,心底那片困了他一輩子的恐懼泥沼,竟被一種徹骨的平靜瞬間燒乾。
他決絕地意識到,那些折磨他的自卑、那些見不得光的無能,全都不重要了。
反正沒有從前,也沒有以後了。
隨便怎樣都行。
就算當一輩子的廢物,就算只能用最笨的辦法去送死,都沒關係。
他只想要自己的小家。
……
倒計時還在跳。
【06:46】
【06:45】
黑袍青年孤零零地站在門邊。不知從哪沾上的冷雨,正順著他寬大破舊的袍角,滴答、滴答地砸在死寂的地面上。
他的臉依舊斂在兜帽中,蘇冕盯了他一眼,又轉頭看向牆體深處的錨點,聲音緊繃:「你能關?」
藍翡死死抱緊懷裡那隻殘破的小木偶:「……能。」
「藍翡。」藍母眉頭緊緊蹙起,下意識上前了半步。
聽到母親的聲音,藍翡單薄的肩膀猛地一縮。他像只受驚的蝸牛,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恨不得立刻把自己重新藏回那扇幽暗的門後。
可牆上的倒計時,偏偏在這時又刺眼地跳動了一下。
【06:38】
藍翡退縮的腳步硬生生地釘住了。
他依然低著頭,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異樣的固執:「媽,我在蘇家……不是白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