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頻道死寂了一瞬。
緊接著,整個九區徹底炸了。
【藍翡。】
【藍夫人。】
【藍糯。】
這三個沾著血與泥的名字,被血淋淋地掛在所有人終端的虛擬屏幕上。
它們好似淬了毒,精準無誤地釘進了藍家上下每一個人的眼珠里。
地下醫療區內,一名護士手一抖,沉重的急救藥箱「哐當」一聲砸在積水裡,藥劑碎了一地。
棚屋區外,那些剛剛在藍家護衛指引下、滿懷希望登記完身份的流民們,茫然地抬起了頭。
就連領域邊緣,那些原本被蘇家隊伍逼得節節敗退、已經做好拼死一搏準備的反抗者們,也紛紛停下了動作,難以置信地看著半空中的投影。
冰冷的暴雨中,藍糯站在泥濘里。
她死死盯著屏幕上自己和母親、哥哥的名字,原本因為戰鬥而漲紅的臉頰,一點、一點地褪去了血色,變得比這漫天的凍雨還要慘白。
身旁,一名渾身是血的藍家護衛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聲音發顫地喃喃:「小姐……這、這是什麼意思?」
沒有人能回答他。
因為蘇昀,已經以一種絕對高壓的姿態,搶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替他們給出了那個「最合理」的答案。
「嗡——」
伴隨著強烈的能量波動,蘇昀極其巨大的全息投影,宛如神明降臨般,直接投射在了藍家領域的最高空。
他依舊穿著那身黑色正裝,雙手交疊,眼神悲憫,語氣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九區的諸位。」
「你們一直以為,是藍家在不遺餘力地保護你們,收留你們。」
「可事實卻是……藍家,早在一個月前,就已經向蘇家正式遞交了效忠文件。」
震耳欲聾的雨聲,在這一刻竟然壓不住眾人漸漸粗重的呼吸。
蘇昀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眾生,繼續將毒液注入每一個人的心臟:
「藍翡,是我蘇家舊權限庫的內勤專員。藍夫人,是蘇家安插在九區的安撫線聯絡人。而這位正在帶領你們『反抗』的藍糯小姐,則是藍家未來選定的交接人。」
「你們所以為的收留流民、對抗財閥,從頭到尾,都不過是一場由蘇家授意、藍家執行的……提前篩選。」
蘇昀的聲音像是一把鈍刀,一點點割開所有人的防線:
「你們之中,誰有戰鬥潛力,誰掌握著技術,誰的基因更適合被送進實驗室……你們在藍家登記的每一筆資料,他們都記得清清楚楚,並且,已經全部同步給了一區。」
人群里開始出現了騷動。
那是一種比面對槍炮時更可怕的,名為「猜忌」的騷動。
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與藍家護衛的距離。
有人死死捂住自己剛登記過的身份牌,看藍家人的眼神,就像在看一群吃人的怪物。
時樂站在醫療區外,抬頭看著半空中的巨大投影,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太熟悉這種手段了。
上一世,一區的這群吃人財閥,就是用這樣殺人不見血的方式,兵不血刃地摧毀了無數個反抗據點。
先給你樹立一個無私的英雄。
再把一盆絕不可能洗乾淨的髒水潑上去,證明這個英雄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最後,那些曾經被保護的、憤怒的民眾,會為了自保,親手砸碎自己供起來的旗幟,把英雄踩進泥潭。
這招多狠啊。
比用槍炮屠殺省力得多,也乾淨得多。
「蘇昀!你放屁!!!」
雨幕中,藍糯雙眼猩紅,一把搶過旁邊的全頻通訊器,指著半空中的投影嘶啞地怒吼,「你少在這裡血口噴人!」
蘇昀低下頭,隔著虛空看向那個像被激怒的少女,眼神甚至稱得上是溫和。
「藍小姐,你當然可以否認。」
他優雅地抬起手,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半空中,又彈出了幾段清晰的影像資料。
第一段,是黑袍遮面的藍翡,低著頭,如同遊魂般熟練地刷開了蘇家樓的門禁。
第二段,是藍母在某次隱秘的暗線會面中,平靜地在一份文件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而第三段……
是藍糯小時候的監控錄像。
畫面里,只有七八歲大的藍糯站在蘇家金碧輝煌的大廳外。
一個面帶微笑的蘇家管事走上前,將一枚代表蘇家身份的黑色銘牌,遞到了懵懂的小藍糯手裡。
每一段影像都很短。
每一段,都斷章取義得恰到好處。
每一段,都髒得令人髮指!
藍糯死死盯著最後那段影像,呼吸猛地一滯,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倒流。
那是她七歲那年的事。
她當時根本不知道那個微笑著的叔叔遞過來的是什麼東西,只是下意識地接住了。
可她清楚地記得,母親發現後,立刻將那塊銘牌奪走,那天晚上,母親在後院的火盆前坐了整整一夜,把那塊牌子燒成了灰。
可蘇昀根本不會給她任何解釋的機會。
操盤手只負責把最鋒利的刀,遞給最容易被煽動的人群。
果然,人群中有人顫抖著開了口。
「所以……我們真的都被騙了?」
「藍家……藍家真的是蘇家養的狗?」
「完了……那我們剛才登記的名字和基因信息呢?!是不是已經送到一區的實驗室去了?!」
恐慌一旦蔓延,就會如同瘟疫般不可收拾。
藍家外圍的護衛們徹底急了,扯著嗓子大喊:「別亂說!小姐這幾天一直衝在最前面救人!你們瞎了嗎?!」
「救人?」人群中立刻有人尖銳地反問,「那是救人嗎?把豬養肥了再拉去宰,你們管這叫救人?!」
「你他媽找死!」
年輕的護衛雙眼血紅,再也按捺不住怒火,拔出槍就要衝過去揪出那個挑事的人。
「啪!」
地下醫療區里,守在對講機旁的藍家留守隊長急得滿頭大汗,按著通訊器崩潰大吼:「別動手!都別動手!這他媽一拳下去,污衊就成真的了!」
可對講機那頭只有雜亂的盲音和流民絕望的推搡聲。
留守護衛們絕望地看著屏幕,握槍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
同一時間。
一區,葉家主控大廳。
葉鈞寧抱臂站在巨大的監控牆前,冷眼看著九區正在實時上演的這齣兵不血刃的誅心大戲,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死結。
「蘇昀這招,太髒了。」
薄倖坐在控制台前,手指依舊沒停。
他現在的狀態極其糟糕。
一半的意識需要維持「花燼」這個身份在葉家坐鎮,另一半的意識則要掛在「水月」的馬甲上,在九區跟蘇家的防火牆玩命互毆。
說實話,這種感覺就像是同時打兩份工,給兩個極度剝削的資本家開會,而且他媽的這倆老闆還不給一分錢加班費!
「嗯,確實髒。」
薄倖敲下最後一行阻斷指令,有些疲憊地揉了揉酸脹的眉心,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屏幕上的層層數據流,一針見血地看穿了蘇昀的底牌:
「但是,你得承認這招防不勝防,而且非常好用。」
「蘇昀根本不需要讓九區的所有人都相信他編造的鬼話。」薄倖冷笑了一聲,「在這種生死存亡的關頭,信任是最廉價也最脆弱的東西。他只需要讓哪怕三成的人心裡生出一絲懷疑……」
「藍家這扇好不容易豎起來的門,從裡面,就再也守不住了。」
葉鈞寧看著屏幕上急轉直下的輿論,眉頭微蹙,偏頭看向薄倖:「髒水已經潑透了。你要怎麼洗?」
「洗不了。」薄倖盯著飛速跳動的數據流,頭也不抬。
葉鈞寧眼神一凝。
薄倖忽然笑了一下,可那雙眼裡卻淬滿了毫無溫度的寒冰。
「葉大小姐,這你就不懂了,髒水這種東西,從來都不是用來洗的。」
他指尖重重敲下回車鍵,眼底划過一抹極具攻擊性的戾氣。
「是用來順藤摸瓜,直接掀了倒水人的老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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