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信退下後,蘇家主宅重新陷入死寂。
碎裂的瓷片還散在昂貴的地毯上,茶水浸進去,洇出一片深色的污痕。
蘇昀站在窗前,單手漫不經心地推開半扇窗,任由外頭的冷風生生灌進來。
他忽然覺得好笑。
蘇冕想炸塔,林蕭想滅口,葉家被拖下水,九區那群泥地里的流民剛剛學會站起來,就被人一腳踩在了脖頸上。
所有人都在搶時間。
可最可笑的是,最先急的,竟然不是蘇家。
而是林蕭。
……
一區,林蕭辦公室。
林蕭死死盯著屏幕上不斷擴散的輿論波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不是沒想過這份檔案會被人翻出來,可他怎麼也沒料到,對方會挑在這個時候,把刀精準地捅進最要命的地方。
「關掉。」林蕭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出裡面的顫意,「立刻把所有相關頻道全切了。」
助理遲疑了一下:「林先生,現在強行封鎖,反而會坐實——」
「我讓你關掉!」
林蕭猛地回頭,手裡的杯子被他狠狠砸在地上,碎片濺了一地。
辦公室里瞬間死寂。
林蕭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才強迫自己把聲音放緩,可語速還是快得發緊。
「通知蘇昀,讓他別再裝死。還有,把藍家那邊所有能咬出來的人全處理乾淨,尤其是那邊地下的記錄。」
他說到這裡,眼神徹底陰沉下來,指節一下下敲著桌面。
「他們想用證據逼我下場,那就讓他們知道,證據這種東西,只有活人拿著才有用。」
頓了頓,他又像是突然想到什麼,敲擊桌面的動作猛地一頓。
「不,等等。」
林蕭眼底閃過一點急促的算計。
「先別動藍家。現在動手太明顯。去查那個水月,還有蘇冕……尤其是蘇冕。」
他的呼吸還沒完全平穩,唇角卻硬生生扯出一點冷笑。
「一個被蘇家踢出去的廢物,手裡不可能只有這一份東西。」
助理不敢再勸,只能低頭應聲,快步退了出去。
門合上的瞬間,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林蕭盯著已經被切黑的屏幕,臉上的冷笑一點點沉下去。
他當然知道,現在最麻煩的不是那份已經泄出去的檔案,而是對方既然敢在這個時候亮牌,就說明手裡一定還捏著別的東西。
而他最討厭的,就是有人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握刀。
……
第一區的暗潮無聲地翻湧著,徹底模糊了黑夜與白晝的界限。
葉家主宅頂層。
薄倖靜靜地站在窗前,那雙眼眸倒映著遙不可及的璀璨燈海。
在他的視線里,那片璀璨不叫繁華,叫棋盤,而所有人都在這塊巨大的盤面上各自落子,各懷鬼胎。
葉鈞寧看著他有些單薄的背影,忽然打破了沉默:「葉家也被你拉進來了。」
薄倖沒有挪動步子,只是微微側過頭:「哦?」
葉鈞寧抬起手腕上的終端,指尖在虛空一划,丟出一份散發著冷光的文件。
這次是一份來自中心議會的臨時問詢函。
【關於葉家是否知悉第九區非法自治活動及其背後資助來源的問詢】
薄倖一字不落地看完,挑了挑眉:「林蕭這老狐狸,動作還挺快。」
「他在逼葉家表態。」葉鈞寧神色緊繃,聲音冷靜而克制,「如果葉家選擇保持沉默,他反手就會把『九區叛亂』的黑鍋扣在葉家頭上,說我們是資助者。」
「如果葉家選擇徹底切割九區,他就拿到了名正言順去九區開火清場的特權。」
薄倖回過身,好整以暇地笑出了聲:「左右逢源,橫豎都不虧。這就是底層爬上來的人最擅長的算計啊。」
「所以我來問你。」葉鈞寧逼近半步,琥珀色的眸子死死鎖在他臉上,「你想讓我怎麼做?」
薄倖愣了一下:「葉小姐,你問我?」
葉鈞寧不為所動:「你不是很會下棋嗎?」
「別這麼抬舉我。」薄倖有些自嘲地輕輕「嘖」了一聲,順手將額前滑落的髮絲撩向耳後,「我這人沒那麼高的志向,頂多算個看誰不爽就順手掀桌的缺德觀眾。」
葉鈞寧臉色一沉,聲音徹底冷了下去:「花燼,現在不是你跟我扯皮的時候。九區有幾萬條命在等你的回答。」
見她動了真格,薄倖眼底那抹笑意終於淡了些。
他往後一靠,整個人依在身後的落地窗上。
窗外第一區永不熄滅的霓虹碎光錯落有致地潑在他毫無血色的側臉上,明暗交織,硬生生扯出幾分屬於「鏡花」的陰鬱。
「那就如他所願,讓葉家表態。」
葉鈞寧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沒有打斷他。
薄倖長指在空氣里虛虛一點,語調不緊不慢:「但在議會大廳里,不要替九區說半句軟話,也不用去為藍家辯解。」
他頓了頓,眼裡閃過一抹極其殘忍的清醒:
「替第一區說話。」
葉鈞寧猛地眯了眯眼。
「林蕭不是喜歡用『污染源清理』這種爛藉口來當他的擋箭牌嗎?那葉家就站在一區的道德制高點上,公開質詢他……」
薄倖語氣輕飄飄的,可吐出來的字卻能精準地往林蕭那張遮羞布最薄弱的地方釘:
「為什麼一次常規的污染清理,需要動用毀屍滅跡的大炮?」
「為什麼轟炸的目標區域大面積覆蓋了登記在冊的居民區?」
「為什麼這次的清場授權可以繞過議會常規審查?」
「又為什麼,聯合安全署拒絕任何第三方機構進入檢測?」
他笑了笑。
「記住了,千萬別替九區喊冤。在一區大佬們的眼裡,底層的血連一管營養劑都不值。」
薄倖微微垂眸,輕聲道:
「質疑程序。」
葉鈞寧幾乎在瞬間就跟上了他的思路。
九區的人命不值錢,就算林蕭把地表犁穿,高樓上的那些財閥世家也只會冷眼旁觀。
但「程序」不一樣。
程序是這群站在權力頂端的野獸之間,為了防止互相撕咬而設立的唯一鎖鏈。
今天林蕭可以繞過議會,私自對九區開炮;那麼明天,他就能用同樣的手段、同樣的授權,悄無聲息地對某個老牌財閥的秘密倉庫、甚至私兵基地動手。
這才是那群大人物真正會感到膽寒和憤怒的東西。
不是九區的人死不死,而是林蕭手裡的那把刀,已經開始越界越得過分了。
葉鈞寧眼神微亮:「你是想,逼其他家族一起向林蕭施壓。」
「話得說好聽點,是善意的提醒。」薄倖糾正她,語氣相當實誠。
葉鈞寧深深地看了這個青年一眼。他的臉色白得像鬼,可那顆腦子裡裝的髒水,足夠把整個第一區的政客都淹死了。
「你還真是了解這群吸血鬼。」
薄倖無所謂地攤了攤手:「窮鬼想要在富人的刀底下活命,摸清主人的習慣,那是唯一的生存技能。」
在意識海深處,白蛋終於憋不住了,幽幽道:【宿主,你這話說的,要不是你現在正躺在葉家頂奢的套房裡,我差點就信了。】
薄倖才不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