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鈞寧自然聽不見這個蛋的私密吐槽,她手下的動作極快,已經開始重新編輯給葉家的加密訊息。
她的動作乾淨利落,帶著葉家繼承人特有的雷厲風行。
「質詢函會在十分鐘內提交到議會核心席。」她收起終端,眼底的憂慮卻並未完全散去,「但這手段只能拖延時間。林蕭這次要是鐵了心要洗地,議會最多也只能拖住他的炮,攔不住已經在路上的地面清理隊。」
「可以了。」薄倖說。
葉鈞寧抬眼,眉頭緊鎖:「你確定?九區現在斷水斷電,藍家好不容易拉起來的防禦屏障根本頂不住安全署的正規軍,他們拿什麼擋?」
薄倖順手拿起床頭那杯已經涼透的水,慢吞吞地抿了一口。
隨後,他放下水杯。玻璃與桌面撞擊,發出極清脆的一聲響。
「林蕭既然怕證據還活著,他的清理隊進去,第一件事絕對是銷毀痕跡。」
薄倖:「只要他們敢踏進九區的地界,就會留下編號、行蹤,以及……他們自己那被驚嚇到的生命體徵記錄。」
葉鈞寧的瞳孔在這一瞬間驟然縮緊,她聲音有些發啞:「你是要,讓林蕭的清理隊也變成新的人證?」
薄倖偏頭對她露出一抹淺笑。
房間裡再次陷入了可怕的安靜。
葉鈞寧一言不發地盯著眼前的青年,她第一次從這個病懨懨的身體裡,感受到了讓人渾身發冷的戰慄。
林蕭那種人,再怎麼陰狠,做事也還留在「清理現場」的維度。
而這個瘋子,他每走一步,都是在把別人的刑場,改造成送林蕭全家上路的斷頭台。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兩聲極輕的敲門聲。
「進。」葉鈞寧頭也沒回地冷聲應道。
門無聲地滑開,一股極淡的菸草味氣息,瞬間驅散了屋裡那股虛假的溫熱。
進來的人依舊把鴨舌帽壓得很低,黑色的風衣下擺裹挾著第一區深夜的潮氣,每走一步都帶著沉甸甸的冷意。
他手裡拎著個無標識的手提箱,眼皮半耷拉著,眼眶下那層青黑比前幾天初見時還要重上幾分,整個人透著股熬透了的陰鷙。
靳野。
薄倖靠在牆上,挑了下眉。
葉鈞寧側過身,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公事公辦:「介紹一下。這位是葉家剛簽下的特聘醫療顧問,靳醫生。」
她轉頭看向薄倖,意有所指地補了一句:「第一區很多見不得光的病理和基因問題,他比安全署那些坐在辦公室里的首席專家,要清楚得多。」
薄倖眼底適時地浮現出一抹驚訝。
「靳野?」他故意拖長了音調,目光在男人手裡那個冰冷的箱子上轉了一圈,「靳大哥,你這業務跨度夠大的啊。
「不久前還在街頭路見不平呢,今天搖身一變,就成了葉家大名鼎鼎的座上賓了?」
靳野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很淡,像是已經懶得去分辨他這句話里到底有幾分真心、幾分嘲諷。
「病人廢話太多,會影響我的判斷。」靳野說。
薄倖笑了聲,嘴上卻不肯吃虧:「醫生脾氣這麼差,也會影響醫患關係。」
葉鈞寧沒有心思接他們兩人的閒扯。
她的終端在這時突兀地劇烈震動了一下。
屏幕上彈出一條最高級別的加密訊息,只有短短兩行字。
葉鈞寧垂眸掃過,原本就嚴肅的臉色,幾乎是瞬間徹底冷了下來。
議會那邊開始動了。
她將終端反扣回掌心,抬起頭,目光在靳野和薄倖之間打了個轉,最後定在靳野身上:
「他的身體狀況交給你。他那亂七八糟的後遺症,全部重新評估一遍。我要最壞情況下他還能撐多久的準確判斷。」
靳野隨手把手提箱放到一旁的矮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聲音平靜得毫無波瀾:「我不做保證。」
葉鈞寧眉心微蹙,有些不悅。
靳野直視著她的眼睛,繼續道:「他現在這種態度,任何保證都沒有意義。」
薄倖沒忍住插了一句嘴:「……能不能別說得跟我已經死了一樣。」
靳野冷冷地剮了他一眼:「你最好閉嘴。」
薄倖:「……」
葉鈞寧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不知怎的,剛才被那兩條加密訊息逼出來的緊繃與焦躁,反而被這兩人一唱一和的動靜給沖淡了些。
她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大外套,利落地披在肩上,語氣重新恢復了平日裡的冷靜:
「議會核心席臨時要求葉家的代表立刻到場。既然質詢函已經遞上去了,我必須親自過去盯著,否則以林蕭的手段,他的人絕對會在程序審查上做手腳。」
薄倖掀了掀眼皮,看著她急促的動作:「這麼急?」
「比你想的更急。」葉鈞寧一邊扣上外套扣子,一邊往外走,「大炮的充能申請還沒完全壓下去,清理隊的調令也沒有撤銷。林蕭的人在瘋狂頂著議會施壓,現在每一分鐘都是在搶命。」
她快步走到門前,手握著冰冷的門把,腳步卻硬生生地停了一下。
「花燼。」
葉鈞寧沒有回頭,只是看著門上倒映出的模糊人影,聲音壓得極低,卻重得像是一副砸下來的擔子:
「你最好記清楚,你現在不是一個人在賭。」
薄倖安靜了半秒。
隨後,他笑了笑:「放心。我不喜歡輸。」
門外的走廊傳來高跟鞋迅速遠去的「噠噠」聲,隨著門自動合攏,那點細碎的動靜被徹底隔絕在外。
頂奢的禁閉室內再度恢復了先前的冷清。
空氣里還殘留著葉鈞寧走時帶起的風,而一直冷眼旁觀的靳野終於動了。
他反手甩上門,順手把那手提箱往旁邊的矮桌上一擱。
「咔噠」一聲輕響。
他抬起頭,眼睛望著薄倖。
薄倖此時已坐上床,雖然姿態散漫,但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左手還虛虛搭在胸口的位置。
水月那邊傳來的神經痛覺一直沒斷,他的呼吸比平時淺了很多。
靳野的目光在那隻手上停頓了一秒。
他沒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床邊兩步外,視線從薄倖搭在胸口的手,一路落到他泛白的唇色上。
房間裡很安靜。
薄倖抬眼看他,似笑非笑道:「靳醫生,你這個眼神,像是在給我提前寫病危通知。」
靳野沒接話。
他扯開手提箱的內層,從裡面取出一枚薄片狀的貼,指尖夾著,遞到薄倖面前。
「貼一下。」他說。
薄倖垂眼看著那東西,沒動彈:「這又是什麼東西?」
「不會咬人。」靳野聲音很低,透著股硬邦邦。
薄倖:「……」
他慢吞吞地接過檢測貼,順手往自己腕側一拍。
薄片亮起一圈淡藍色的光,機械地閃爍了幾秒後,一串數據投影竟然在靳野的隨身終端上突兀地彈開。
靳野掃了一眼。
心率一百三十七。
體溫三十五點八。
他全身的神經就像拉緊了的皮筋一樣亂蹦,痛覺那一塊更是像被架在火上烤著,一秒都沒停下來過。
他本就緊繃的眉頭,隨著那些不斷跳動的紅色警示符號一點點皺緊。
薄倖依舊陷在柔軟的枕頭裡:「怎麼樣?還能搶救一下嗎?」
靳野抬起眼看他。
鴨舌帽的陰影沉沉地遮住了他的神色,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線,在燈下顯得有些陰鷙。
「你現在的狀態,可不像是休息不足。」靳野將手插進口袋,冷冷地戳破他,「倒更像是有些個神經病正拿鈍刀子一片片剜你的肉,還把痛覺給你放大了成百上千倍。」
薄倖唇角的笑意終於淡了一點。
靳野反手把終端轉了個方向,那塊散發著冷光的數據屏幕就這麼懸在兩人之間,清晰得刺眼。
「心率快得像在逃命,體溫低得像個死人。」靳野的聲音壓得極平,聽不出多餘的情緒,卻砸得極重,「你把自己當什麼了?啊?」
薄倖眨了眨眼,沒吭聲。
他在心裡暗罵了一聲。這人甚至連他的脈搏都沒碰一下,卻比直接動手扣住他還要讓人頭疼。